第247章 各自的旅程
时浅走的那天，云城放晴了。
姜辞没有去送机，时浅提前打过招呼，话说得很明白，送到安检口那种场面，谁都不好看，不如省掉。
上午十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时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舷窗外面的跑道，配了一行字：落地报平安，药按时吃。
姜辞回了四个字：一路顺风。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书桌上，对着屏幕上的文档坐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个在抢救室外守过他、在鹭洲陪他熬过无数个复查日的人，从今天起隔着六个时区，隔着一万公里的航线，彻底退回到了一个医生该有的位置上。
这样最好，他欠她的已经还不清，不能再欠下去。
楼下传来岁岁的声音，跟着是程昱音压低的纠正声，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过，孩子念错了，她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把课本推过去让他自己对照。
这个方法也是时浅教的，她学东西很快，只要有人告诉她规则，她就能一丝不苟地执行到底。
姜辞关掉文档，转动轮椅出了书房。
客厅里，岁岁趴在地毯上，面前摊着拼音本，程昱音盘腿坐在他旁边，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开案情分析会。
“爸爸！”岁岁抬头看见他，“妈妈今天教得比昨天好。”
“是吗。”姜辞从电梯里出来，“哪里好？”
“她不抢答了。”岁岁很认真地评价，“昨天我错一个她说一个，今天她让我自己找。”
程昱音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空水杯：“要加水吗？”
“我自己来。”姜辞把杯子拿回来，滑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从药盒里倒出中午那一格药片，就着水咽下去。
程昱音站在两步外看着，等他吃完，才开口：“时浅姐……是今天的飞机吧？”
“嗯，十点半起飞。”
“那现在已经在天上了。”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声音放低，“她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人。”
姜辞看了她一眼：“这话你留着当面跟她说。”
“我说过了。”程昱音垂下眼，“昨天给她发了消息，谢谢她这几年照顾岁岁，也照顾你，她回了我四个字，照顾好他们。”
姜辞没接话，转动轮椅朝阳台的方向去。
阳台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粗陶香炉，是昨天从灵谷寺带回来的那盒安神香，他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上，插进炉里。
青烟笔直地升起来，散得很慢，一股清苦的气味在客厅里慢慢铺开。
岁岁抽了抽鼻子：“爸爸，这个味道好苦。”
“苦才安神。”姜辞说，“你闻惯了就好了。”
程昱音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缕烟，没有问这香是哪里来的，也没有问是为什么点的，她现在的身份，没有资格问这些。
但她认得这个味道，那天姜辞出门回来，大衣上就沾着这个气息，她当时没敢想，现在也不敢问。
姜辞靠在轮椅上，看着地毯上那一幕，孩子趴着写字，女人坐在旁边守着，橘子蜷在沙发扶手上打盹，香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往上走。
这画面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都叫天伦之乐。
放在这里，只是一场有期限的试运行。
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波澜，没有松动，更没有半点破镜重圆的念头，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冰山，不是几顿剥好的蒜、几个讲好的故事就能凿穿的。
“岁岁，”他开口，“写完这页，上楼午睡。”
“哦。”孩子应了一声，埋下头继续描。
下午三点，姜辞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去哪？”程昱音从厨房探出头，问完又立刻补了一句，“不方便说就不用说。”
“中心商街，博衍出版社的门店。”姜辞把大衣穿上，“新书的合同条款要当面核一遍，顺便确认铺货的陈列位置，两个小时回来。”
“好，岁岁我看着。”她顿了顿，“外面风大，你……”
“车里有暖气。”姜辞打断她，推门出去了。
程昱音站在厨房门口，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洗她的菜。
中心商街是云城最繁华的地段，工作日的下午人不算多，姜辞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到一层，慢慢朝博衍的旗舰店走。
新书的合同其实没什么可核的，秦筝已经把条款过了一遍，他今天来，主要是想看看实体书的陈列，顺便出来透口气。
清江苑那栋房子，住进去的人多了，空气反倒比一个人的时候更沉，他需要一段谁都不认识他的路。
博衍的门店在商街中段，两层楼，落地橱窗里摆着新书的海报，将离两个字印得很大，底下一行小字，暌违五年，巅峰归来。
姜辞站在橱窗外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身朝旁边的咖啡店走，打算先坐一会儿。
就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一道身影从斜对面的奢侈品店里晃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他的路线上。
姜辞停下脚步。
迎面走来的男人脚步虚浮，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没什么声响，身上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与劣质雪茄混合的气息。
那味道隔着两三米就往鼻子里钻，浓得像是生怕别人闻不见。
男人穿着一身logo堆满的潮牌，脖子上挂着条粗链子，看见姜辞，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堆起一脸熟络的笑。
“哎哟，这不是姜大作家吗？”
姜辞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了那张笑得过分热情的脸上。
这人他见过，四年前，在云湾酒店的走廊里，在乔春泽身边那群吆五喝六的跟班中间。
邓驰。
乔春泽养在身边最久的一条狗。
“真是巧了。”邓驰往前凑了半步，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探究藏都藏不住，“听说你回云城了，我还当是谣言呢，今儿一见，可比四年前风光多了。”
姜辞没有接话，也没有绕开他走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不认识我了？”邓驰笑嘻嘻地抬手，想拍他的肩膀，“以前咱们还一块儿吃过饭呢，在云湾，春泽组的局。”
姜辞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动作不大，分寸却拿捏得清清楚楚。
“有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任何情绪。
邓驰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却没垮：“没事没事，就是碰见了打个招呼，你现在可是大人物，能跟你说上话，是我的荣幸。”
姜辞看着他，没再说话。
商街上人来人往，咖啡店的音乐隔着玻璃门飘出来，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板路上。
可姜辞的瞳孔，却在这一片明晃晃的阳光里，一点一点地收缩起来。
乔春泽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
更不会平白无故地，跟他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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