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银杏树上的名字
上午九点半,岁岁坐在客厅地毯上拼机械恐龙,程昱音蹲在他面前,把一张写满注意事项的便签纸贴在茶几角上。
“妈妈出去一趟,中午之前回来。”她说,“你在家听物业阿姨的话,辅食在冰箱第二层,微波炉热四十秒。”
岁岁抬头看她:“爸爸知道吗?”
“知道,昨晚跟爸爸说过了。”
“那你去吧。”岁岁低下头继续拼恐龙,拼了两下又抬起来,“妈妈,你是去办那个不用跳楼的事吗?”
程昱音看着孩子的眼睛,点头:“是。”
“那你快去。”岁岁说,“办完了告诉我。”
她在孩子头顶上按了一下,起身出门。大衣口袋里装着那份报告,签名的位置昨晚已经签好了,程昱音三个字,一笔一画,写了两遍才写稳。
特警支队大楼她进出了八年,门禁刷脸,闸机应声而开。走廊里遇见两个老队友,远远喊了一声程队,她点头应下,脚步没有停。
雷队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
雷队正在看一份训练计划,抬头见是她,把笔放下了:“伤好利索了?”
“好利索了。”程昱音走进去,在他对面站定,没有坐,从口袋里取出那份报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推过去,“雷队,这是我的转岗申请,申请调入市局指挥中心调度岗,报告我签了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雷队没有伸手去拿,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又抬起来看她:“你再说一遍。”
“申请调离一线特战,转入市局指挥中心。”程昱音一字一字地说,“内勤编制,不出外勤,不参与现场。”
“程昱音。”雷队往后靠进椅背里,声音沉下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今年二十八,全队最好的突击手,去年比武的综合第一,你跟我说你要去坐调度台?”
“我知道。”
“谁逼你的?”
“没人逼我。”程昱音说,“我自己决定的。”
雷队盯着她看了很久,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我带你八年,你爸牺牲那年,是我把你从烈士陵园领回队里的,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缺钱,还是有人给你施压,你说出来,队里给你解决。”
程昱音的眼眶热了一下,又被她压下去。
“雷队,我家里有个病人。”她说,“很严重的心脏病,随时可能出事的那种,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我缺席了四年,刚找回来。”
雷队愣住了。
“我这次受伤躺在医院里,想明白一件事。”程昱音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以前我觉得这条命是队里的,是案子的,放在哪里都不心疼,现在不行了,现在家里有人等我活着回去,我得把命留给他们。”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窗外训练场传来口号声,一茬一茬的,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你爸要知道——”雷队开口,又停住了。
“我爸要知道,会支持我。”程昱音说,“他牺牲的时候我才六岁,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尝一遍。”
雷队走回桌前,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签名那一栏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几秒。
“指挥中心调度岗,”他说,“夜班不少,工资降两档,职级冻结三年,你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后悔的事我已经干过了,不在这件上。”程昱音说,“雷队,这八年谢谢你。”
雷队没接这句话,把报告放进抽屉,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封面右上角签了字,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搁。
“流程我尽快给你走,政治部那边我亲自去说。”他抬起头,“但是程昱音,我把话放这,指挥中心要是待得不顺心,随时回来,你的编制我给你留着。”
“不留了。”程昱音摇头,“留着,我心里就不踏实。”
雷队看着她,半天,摆了摆手:“滚吧,趁我还没反悔。”
程昱音立正,敬了一个礼。
这是她在这栋楼里敬的最后一个一线队员的礼。雷队坐在桌后,抬手回了一个,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秒,才同时放下。
她转身出门,把门轻轻带上,走廊很长,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同一时间,城西灵谷寺。
石阶一层一层往上,江书宇扛着相机包走在前面,走了十几级回头一看,姜辞扶着栏杆,走得不快,但也没停。
“要不坐缆车?”江书宇说,“你这心脏,爬什么山。”
“心诚则灵。”姜辞说,“坐缆车来的,菩萨不认。”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不信。”姜辞扶着栏杆又上一级,“但礼数要到。”
江书宇嗤了一声,没再劝,放慢脚步跟在他旁边。冬日的山寺没什么香客,石阶两旁的古树落了叶,枝桠伸向灰白的天,香炉里的烟笔直地升上去,散得很慢。
进了山门,姜辞没有往大殿去,径直走到侧面的祈愿堂。堂里挂着一排一排的木牌,朱砂写的名字,求姻缘的,求功名的,求平安的,密密麻麻。
知客僧迎上来:“施主求什么?”
“求一块牌。”姜辞说,“最高等的那种。”
知客僧看了他一眼,引他到案前,取出一块未写的朱砂木牌,又备好笔墨。姜辞在大衣口袋里取出随身的折叠软笔,蘸了墨,悬腕落笔。
江书宇凑过去看。
木牌上三个字,时浅。
江书宇愣了一下:“你不给自己求一个?”
“我这条命,求牌没用。”姜辞的笔没有停,在名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一生顺遂,得遇良人,“医生管我的命,菩萨管不了。”
“那你给时浅求这个干什么,人家后天就飞苏黎世了,前程好得很。”
“就是因为她要走了。”姜辞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等墨迹晾干,“她陪了我四年,我给不了她任何东西,临走之前,总得给她留点什么。”
“留块木头?”
“留个念想。”姜辞说,“她那个人,什么礼物都不会收的,只有这个,她收不着,也退不回来。”
江书宇不说话了。
知客僧验过木牌,引两人到后院。后院立着一棵千年银杏,树干要三四个人合抱,枝桠上挂满了历年香客的祈愿牌,风一过,木牌相碰,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说话。
“挂哪儿?”知客僧搬来梯子。
“最高那根枝。”姜辞抬头看了一眼。
“最高处风大,牌容易旧。”
“旧了就旧了。”姜辞说,“心意到了就行。”
知客僧上了梯子,把木牌系上最高那根横枝,红绳打了双结。姜辞站在树下看着,那块崭新的朱砂牌在一树褪色的祈愿牌里格外显眼,风一吹,轻轻晃。
江书宇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姜辞,我问你个事。”
“问。”
“你对时浅,真就一点意思都没有?”
姜辞的目光还停在树梢上,过了很久才说话。
“她给我做第一次手术评估的时候,我刚下抢救台。”他说,“那时候我整个人是空的,她跟我说,你这个病,配合治疗,好好养着,能陪孩子长大,就这么一句话,我记了四年。”
“这不算回答。”
“这就是回答。”姜辞收回视线,“一个人把你从鬼门关门口拉回来,又陪你走了四年,你要是对她动了心,又明知道给不了她以后,那不叫喜欢,那叫糟践人。”
江书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这颗心,”姜辞抬手,在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动作很淡,“医生说撑不了几年,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不能拉着她一起倒数,她值得更好的,苏黎世有的是配得上她的人。”
“那程昱音呢?”江书宇的声音低下去,“她现在就配跟你一起倒数了?”
姜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一样。”他说,“她是岁岁的妈妈,这是改不了的事,我给她的位置,也就到这儿为止了。”
“你骗鬼呢。”江书宇说,“真到这儿为止,你犯得着逼她转岗?”
姜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山门方向走。
江书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黑色大衣,步子不快,一步一步下石阶,稳得不像个病人。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医院走廊里,这个人躺在推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拨出去的电话一个都没人接。
那时候没人接。现在有人天天在家等他回去吃饭了。
江书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扛起相机包跟上去。
下山的路上,姜辞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昱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报告交了,雷队签了字,流程年后走完。
姜辞看完,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雪粒子又开始往下飘了,落在石阶上,薄薄一层白。
“走吧。”他说,“回去给岁岁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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