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这味道他闻了五年
邓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维持得很辛苦。
姜辞不接话，也不走，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平得像在打量一件证物，这种沉默比任何一句回怼都让人难受，邓驰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只能自己把话往下接。
“姜大作家现在架子大了。”他干笑两声，“也是，你现在是畅销书作家，影视版权卖了几千万，跟我们这种人不是一个档次了。”
“说完了吗。”姜辞开口。
“急什么。”邓驰往旁边的立柱上一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我就是好奇，你回来这么久，也不跟老朋友们打个招呼，春泽前几天还念叨你呢，说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姜辞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念叨我...”姜辞说，“这是念叨我什么时候死吧？”
邓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撑开：“瞧你这话说的，多难听，春泽那人心善，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你俩也算一家人，他对你——”
“邓驰。”姜辞打断他。
“哎，在呢。”
“你今天是碰巧路过，”姜辞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字地问，“还是在这条街上等了我好几天了？”
邓驰叼着烟的嘴停住了。
商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立柱旁边这两个男人，可邓驰的后背却莫名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他干这行这么多年，替人盯梢、替人传话、替人办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最清楚什么样的眼神不能惹。
眼前这个就是。
“碰巧，纯属碰巧。”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进烟盒，“我这不是看你面子大，多聊两句嘛。”
“那就聊点有用的。”姜辞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以内，邓驰下意识想退，后背已经贴上了立柱，退无可退。
“乔春泽让你来干什么？”姜辞的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探我的底，还是探我儿子的底？”
“你儿子？”邓驰眼珠转了一下，立刻换上那副嬉皮笑脸，“哎，说到这个，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孩子，四五岁了是吧，长得特别像你，在哪个幼儿园上学啊，云城的贵族幼托我可熟了，春泽说了，孩子的入学问题他包——”
话没说完，他自己闭上了嘴。
因为姜辞看他的眼神变了，之前是冷，现在那层冷底下压了别的东西，邓驰在夜场里混了十几年，见过要动刀子之前的眼神，跟这个一模一样。
“我收回刚才的话。”邓驰举起两只手，往后缩了缩，“孩子的事不提，不提。”
“回去告诉乔春泽。”姜辞看着他，“我的书在卖，我的合同在签，我人在云城，他想见我，让他自己来，躲在后面放狗出来探路，是觉得我还跟四年前一样好说话？”
邓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狗这个字，砸得很准。
“话我一定带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侧身从立柱旁边绕出来，“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姜大作家慢逛。”
他抬脚要走，和姜辞擦肩而过。
就是这个瞬间。
两人肩膀错开的那一秒，姜辞的鼻翼动了一下，一股气味顺着空气钻进鼻腔，很淡，被邓驰身上那股浓得呛人的古龙水和雪茄味压着，几乎闻不出来。
可姜辞闻出来了。
进口镇静类药物特有的微苦气息，混着一种潮湿的、发闷的沉香尾调，两种味道缠在一起，渗进外套的纤维里，不是一天两天能染上的，得是在那个环境里泡了很久的人，衣服上才会带着这种洗不掉的底味。
姜辞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
云湾酒店，十七层，乔春泽的那间长包套房。五年里他去过无数次，送汤，送药，送程昱音忘在家里的文件，每一次推开那扇门，扑面而来的就是这个味道，苦的药味压着闷的沉香，窗帘永远拉着，乔春泽永远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说姜辞哥，麻烦你了。
五年，他闻了整整五年。
后来他离开云城，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闻到这个味道，可现在它出现在邓驰的外套上，浓到擦身而过都能沾上，说明这个人最近频繁出入同一个地方，或者说，频繁待在同一个散发着这种气味的人身边。
乔春泽还在用那套东西。
药，沉香，拉死的窗帘，还有那副随时能哭出来的病容。
姜辞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
四年前他闻到这个味道，想到的是乔春泽又犯病了，程昱音又要走了，现在他再闻到这个味道，想到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装病装了十几年的人，身边养着一群邓驰这样的角色，天天凑在一起，能干什么好事。
邓驰已经走出去七八米，脚步虚浮，却走得很快，走到街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姜辞还站在原地，立刻扭过头，招手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姜辞站在原地没动，冬日的阳光从商街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干净，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两点危险的针芒。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江书宇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传过来：“喂，怎么了，合同出问题了？”
“合同没问题。”姜辞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书宇，你认不认识私家侦探，靠谱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想查谁？”
“邓驰。”姜辞说，“还有他背后那位，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越细越好。”
“乔春泽？”江书宇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那孙子又蹦跶了？”
“今天在商街堵我。”姜辞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打听岁岁在哪个幼儿园。”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骂得很响。
“行，这事包我身上。”江书宇说，“我有个发小干这个的，专接富豪离婚查出轨的活儿，嘴严，手黑，三天之内给你消息，你那边自己当心点，别一个人出门。”
“我心里有数。”
“有个屁数。”江书宇说，“你现在是揣着颗定时炸弹满街跑的人，出了事岁岁怎么办，这样，这几天你去哪都跟我说一声，我陪着。”
姜辞没有拒绝：“好。”
挂了电话，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方向盘上搭着他的手，他看着地下车库出口那一点亮光，把今天这场偶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邓驰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他回云城一个多月，深居简出，今天临时起意来商街，对方却正好在这里，正好从对面的店里出来，正好挡在他的路线上。
世界上没有这么多正好。
要么是他的行踪被人盯着，要么是对方这几天一直在这片区域蹲守，不管是哪一种，结论都一样，乔春泽坐不住了。
也是，程昱音搬进了清江苑，转岗申请递了上去，乔家那边不可能没有察觉，一个被他们捏了十几年的提线木偶突然脱了线，换谁都得慌。
慌了好。
姜辞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地轰鸣起来。
人一旦慌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会留下痕迹，他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等对方把尾巴露出来的那一天。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主路，姜辞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一刻，回去正好赶上给岁岁做晚饭。
至于清江苑里那个女人，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目光沉了沉。
这件事，得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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