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花朝斗戏(2)

唐玉卿自己不爱读书，却敬重别人读书。他见大自己十几岁的贺贯三，一边放牛，一边偷偷读书，且颇有些悟性。

遇先生命题作文时，请贺贯三帮忙，代笔写文章。他拿笔不加思索，下笔千言，即成文章。且文字精巧、独具一格、精湛妙到，

每每被先生称赞不已，说写出这个文章，将来读书进学，考上功名，是不成问题的！先生夸了之后，面对唐玉卿得意扬扬的眼神，又生起疑惑来。

总觉得这个文章，不是他的这个学生，能写得出来的。因此追逼唐玉卿，请了何人代笔?

唐玉卿知先生慧眼识文章，晓得瞒他不过，只好说是请家僮写的。先生大吃一惊，要唐玉卿带家僮来见他，唐玉卿只好找来贺贯三；

贺贯三以为自己招祸，吓得心惊胆颤，跟唐玉卿来见先生。先生认出是唐家放牛的僮儿，大吃一惊，就私下跟唐老太爷说了。

唐老太爷怜才，让贺贯三入学堂伴儿子读书。唐玉卿觉得这个学伴有点才能，将来读书入仕，还是有一些出息的，就对他另眼相看，

关健时刻常常资助于他，后来助贺贯三直入南闱乡试，中了前朝最后一科举人。有仆如此，唐家人面子上也添了光彩，就免去了贺家人奴仆身份，

还花钱给他在公门里，谋上一个小官位。

十年后，唐家父子发生矛盾，唐玉卿为逃父责，离开家乡倾辗转来到皖中英邑，他倾慕叶家班技艺，师从叶树根学戏。

因心上人三姨太，被其父偷卖之事，伤心离开此地，一人独闯夏口，被当地戏班相中，成为班主女婿。

班主死后由他接管戏班，在夏口新市场，独撑起一番事业……

这贺贯三在官场日久，从前朝混到如今，虽然深谙官场之道，在拍马奉迎谄媚献笑方面，有一些独到之处，但一介家奴、出身卑贱，在这乱世，

身后没有过硬靠山，无人赏识提拨，官职自然老是不长进，辗转来到此地，当了本届督学一职，长据学政官位。

因有唐玉卿这层关系，贺贯三对叶家班，一向颇为照顾。整个一座万年台，县里划归学政管理。

贺贯三因学政衙门经费有限，舍不得出钱修葺保养那座过时的封建遗孽之台，

干脆租给叶家班，让他们长期使用。叶家班要用万年台唱戏赚钱，自然随时加以修葺管理，就达到了县府管理修缮，不被倾圮的目的。

而台边那一大片无主荒地，也因贺贯三一纸批文，大大方方无偿划拨了叶家班。叶青明在那儿盖房做屋，成为戏班生活聚居之所、唱练活动之场。

且说贺贯三当下提笔写下对联，他曾在某地看戏，看到对一副对联，觉得挺精彩的！当下就写了出来：

“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

大家看了贺督学写的对子，纷纷拍手交口称妙。督学在县里的地位，仅次团总、财政科长和警长，也属有名、有利、有势、有力之人；

自然呵脬捧卵者众，吹嘘奉迎者多。主事者连忙叫人，送到后街出口，架长梯挂在两边，让督学文墨耀眼街头，风光一时。

此外，还有一批帮闲的文人骚客，半吊子笔墨书生们，写对联的写对联，画水墨的画水墨。

如：大当铺老板姜万全，这次“斗戏”的主事人，年轻时读过一些诗书，会一点琴、棋、书、画，写得出半截子文章；

后因科场屡败，只好弃文经商，终于发了大财，家产冠绝全城，成为当地财神老爷，当上了本城商会会长；

他喜欢招揽各类斯文雅事、风流韵行，一边谋事，一边发财，总是名利双收、好不乐意；

每回“斗戏”，都由他承头作主，虽然忙碌数月，但也能从中谋利，人说他主办此事，是屙尿点麦——一举两得。

当下，姜会长拿起毛笔，画了一副“梅、兰、菊、竹”四君子水墨图，大家细细欣赏，都赞风雅高才，

说这一副画，颇有古君子之风，作为上乘佳画，理应挂上叶家班戏台中间照壁上。

“杏林春”药店老板俞杏春，也会两下子水墨。他原是大户人家子弟，自幼入师塾读书，文章笔墨倒也不差，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为了养家糊口，

只好跟城里药店老板当学徒，学采购药材谋生，颇得师传采购之道，出师后在城里开了家“杏林春”药店，生意颇为兴隆。

今儿个在这里，自然也要显露一下斯文气，画了一副“童子斗戏”图，暗谕当下“斗戏”之义。

也有人夸说，此画匠心独到，堪称佳作，就挂到黄州府来的“齐义和”戏班台上。这样又是对联墨宝，又是水墨画卷，搞了几十副，

大街两边的显眼处，十几个戏台中间或两边柱上，都悬挂起来了，显得这方乡土文风浓郁、斯文气盛，风流倜傥，不同凡响了。

“斗戏”选在白日进行，按照往常惯例，大家晨时放鞭炮，放毕即开锣启幕。

各大戏班子的角儿们，在各自的戏台上，来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管他黄狸黑狸，能抓住鼠子的，就是好狸。

谁把看戏的人，抓到自己的台下，都来看他唱的戏，都来给他鼓掌喝彩，谁就有真本事，谁就是真名角儿！

晨时一到，大街上鞭炮齐鸣；十几个戏台上，也跟着锣鼓通响、乐声齐起。

街头巷尾鞭炮声，锣鼓声、唢呐、琴、笛、琵琶声，立马震天动地、震耳欲聋。两条大街上，嘈杂得只看得到人动嘴巴，听不到半点说话声。

台下看戏人的眼睛、耳朵，这个时刻被像煮糯米粥似的“咕哩叭啦”声及放鞭炮弥漫的硝烟气雾，

弄得都辨不清宫、商、角、徵、羽，五、柳、工、车、上，五音二十四响，声声响响听不清；

看不明东、南、西、北、中，甲、乙、丙、丁、戊，五方二十四向，方方向向模糊一片。

接着，十几个戏班子，同时开幕演唱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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