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楼兰公主

　　远处白龙堆的轮廓渐渐显了，我和猎风还有阿云就这样度过了在一起的第一个月圆之夜。不似初见的冷峻，猎风被我缠磨着问了好多问题，阿云再看我的眼神也透着柔和了。

　　猎风的阿爹阿妈在他刚刚出生时，就被月氏人杀害了，他被人藏在了草原上，是阿云的母亲救了他。

　　猎风正好打算去楼兰城，既然成了我阿哥，自然要带他回家，让阿妈也好好看看。阿云进城估计会让骆驼和马都吓破胆，我踌躇着该怎么打扮打扮阿云，让它含蓄一点儿。猎风在阿云耳边一阵言语，阿云便头也不回地向大漠深处去了。也好，晚上我带了食物再来看你。

　　楼兰城没有城门，原本只是纯粹的通商贸易之国，这些年大汉的商队源源不断地从楼兰走进走出，他们带来丝绸茶叶，带走西域的玉石毛皮禽兽。要不是近一年来，讨厌的匈奴盯着楼兰不放，加派了很多驻史督查，动不动烧杀抢掠，搞得人心惶惶，百姓的日子倒也不赖。猎风一口流利的匈奴语，几个盘查的匈奴兵问了几句就离开了，当然肯定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哈哈哈。

　　也有从西域深处各国来的商家们，聚集在楼兰，直接做起了采买中介的生意。这个时辰，道路两边的摊铺早都摆起来了，各色的商人混杂着，虽比不上阿爹说的肩膀碰肩膀，脚撞脚，也是一番繁华盛景了吧。

　　猎风一边走一边听我叽叽喳喳的介绍，穿过集市，一转眼，他竟然不见了！连忙问周围的人，愣是没找到他的踪影。我只好先回家，心下打定主意，晚上的时候再去盐泽找他和阿云。

　　再穿过几条街，就到我家了。当初楼兰王让阿妈住在王城，阿妈寻了理由带着我住了出来，虽说离王城依旧很近，但没有王城繁琐的约束，我们住得确实自在。只是最近，楼兰王频繁地召阿妈觐见，说是商议关于匈奴的事情。但我知道这会儿阿妈一定做好了早饭等着我回来，带给她有关阿爹的好消息。

　　阿妈似乎已经习惯了每次的失望，依旧不灭下一次的期望。

　　“又玩水了？快去洗个脸换上衣服。”阿妈揉着我的头发，佯怒道。

　　“阿妈，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贴在阿妈身边，我一脸撒娇。

　　阿妈笑而不语，我等不急了。

　　“坏消息是阿爹这次还没回来，但是可能快了”。我尽量让自己不要透露出失望。

　　“好消息就是，我多了个阿哥！！！”

　　阿妈显然吃了一惊，我便把昨晚怎么遇到狼，怎么落水被救，又怎么和猎风畅聊通宵，最终让猎风成了我阿哥的故事，一一讲给妈妈听。

　　“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很曲折搞笑！”我觉得自己简直要乐得飞起来了。

　　阿妈也很开心，希望我能带猎风回家来住着，不过也告诫我，以后的月圆之夜不能再一个人去盐泽了，甚至让我最近尽量待在家，外面快要乱了。

　　“对了，阿妈，楼兰王召见你，是有什么扼制匈奴作乱的法子了么？”

　　“小孩子不要过问这些事情。快来吃饭。”

　　确实折腾了一晚上，肚子早该饿了，只不过因为突然有了一个阿哥太得意忘记了。也不知道猎风去哪儿了，是不是也饿了。糟糕，他没有五铢钱，怎么吃饭住店呢？

　　匆匆吃完早饭，我就出来集市上逛悠，说不定就能碰见猎风恰巧从哪个店铺走出来。结果晃晃悠悠几乎走遍了几条繁华的街，也没见到猎风的影子，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跑回家拿起阿妈准备的饭食就向盐泽跑过去。

　　结果到了盐泽，根本没有猎风的影子，我大声叫阿云，也久久没有回应。只好先升起篝火，温着饭食等他们的出现。暮色渐渐沉了，月儿还是那么圆，星光反倒暗淡了。刚刚有了一个阿哥，一转眼我就把他给弄丢了，心里埋怨自己今早的大意，又祈祷猎风千万别出事儿，快点儿来盐泽。阿云也该饿了，呼喊几声，远处沙丘也没能冒出那双荧光绿。

　　天光将亮，始终没有见到猎风和阿云的影子，心里的不安一阵胜过一阵。飞跑回楼兰城，打算央着阿妈去督查那里看看有没有见过猎风。城里的气氛充满的紧张和怪异，我竟然都被拦着审问了好几次，东集昨夜宿了几个西域商队，匈奴兵的一个小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还有几个商队在找失踪的队员。阿妈昨夜就被紧急召走王城。各个集市，各个街道整整被我翻了一遍，没有碰见猎风，也没有人见过他，所幸也没有他出事儿的消息。猎风该不会是离开楼兰城了吧！可是既然是阿哥了，要走也要跟家人说一声啊，心里止不住的失落。

　　整整一天了阿妈还没有回来，留下个口信，我又踏上去盐泽的路，猎风估计已经在盐泽等着了，心下这样想着，心情也渐渐晴朗了。可是到了盐泽，哪里有什么人影，阿云也没有出现。阿爹就是这样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猎风你是不是也不回来了？疲惫夹着倦意，意识渐渐模糊。

　　温热的舔邸弄得我痒痒，一睁眼竟然是阿云！一把抱住阿云的脖子亲了又亲，弄得阿云不满地嗷呜。猎风正不声不响地笼着篝火，嘴角不可察觉地上扬。

　　“你还是我的好阿哥！”迎着夜风，我的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花儿。

　　“为什么信任我？”猎风的眼睛深如滩渊，让人难以捉摸。

　　“前天我们就说好了，你成了我的阿哥，是我的家人啊。我刚刚做梦你真的离开楼兰城了……是我不小心弄丢你了，我带你回家，以后去哪里我都跟紧你。除了阿妈和阿爹，你和阿云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猎风缓缓伸手过来帮我拢起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原来他的眸子也能这么温暖。“我从匈奴王庭一路逃亡至此，还要继续西行，不能待在楼兰”。

　　我心中的一酸，匈奴远在至北，要想不被沿途驻史抓住，势必要翻过祁连雪山从大漠深处走过来，这一路一定吃了很多苦。离开楼兰，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那我们带着阿妈一起走吧！”

　　猎风怔了一怔，他没有想到我愿意为他离开楼兰，奔波逃亡，恍惚间又感觉他是觉得我只是小孩子的戏语。

　　我腾地站起来，要拉着他现在就回楼兰城，去和阿妈商量，阿妈一定会同意的。

　　“曦月”头一次猎风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会回来的，你就在楼兰陪着阿妈等阿爹回来。”猎风的声音温和得就像我想象中阿哥的样子。

　　我想起了阿妈，阿妈是楼兰的公主，当初阿爹离开后，前楼兰王要阿妈嫁到匈奴去，阿妈对着苍天起誓至死不离开楼兰，后来又生下了我，方才作罢。这么多年，阿妈教我汉家语言文字，守着这座楼兰城，把等待和誓言过成了生活。我也曾问过阿妈，既然阿爹不来找我们，为什么我们不去找阿爹呢？阿妈说，这里有她的楼兰城。

　　心情突然很沮丧，不知道该怎么办，阿哥要离开楼兰，阿妈不会离开楼兰，我要抛下阿妈么？猎风一定也想到我没有办法真的跟他离开，所以只当是我的戏语了。

　　猎风温和地看着无比沮丧和伤心的我，“曦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就像你的阿爹有他的使命，我也有我的使命。将来，你也会有你的使命。”

　　我心里很痛，使命真的这么重要么？比亲人和自己的命都重要么？可能我真的还小，不懂。

　　“你放心，还有好几百弟兄跟我一起，等完成了我的使命，我一定回来找你！”

　　我缓缓坐倒，第一次亲切地感受到了离别的痛，阿妈当年也是如此吧。却又不得不接受，“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击掌为誓！”响亮的一声划破宁静的夜。

　　猎风和阿云送我到楼兰城，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相见，但是我相信，还会再见的，因为我们已经击掌为誓。

　　阿妈的脸色不太好，听到猎风离开的消息似乎缓缓松了一口气。东集宿着的几个西域商队突然一下子都离开了，还带走了王城大半的箭矢，消失的匈奴兵小队至今杳无音讯。现在匈奴人正满城检查，集市也都闭了，人心惶惶。我隐隐觉得这事儿与猎风有关，便又庆幸他已经平安离开。

　　匈奴四处抓人，整整3天，王城已经拢了几百人，各国商贩们纷纷卷携物资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楼兰王又派人来召阿妈，这次竟点名让我同去。

　　我一直不喜欢王城，老感觉里面酝酿着不好的东西。大王子安苏卢和二王子封未度明争暗斗，各自在集市上笼络人心，名义上为楼兰购置兵器箭矢，实则都进了私库。论关系，他们是我正正经经的阿哥，但我从未入过他们的眼，即便是公主海妮娜在和我“切磋才艺”的时候，也都对我见死不救。所以，我总是避着王城，能不来就不来，好在一切都有阿妈挡着。

　　楼兰王盯着我看了半晌，“果然出落得不错，个子也长高了，就是怎么老是穿得像个男孩子一样”。我感到非常地不自然，拉拉阿妈的手，阿妈示意我不要怕。楼兰王边上还站着一个匈奴大汉，满脸杀气，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瞪着楼兰王。

　　楼兰王看向我，“曦月，快来见过匈奴王使”。

　　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上前见过匈奴使者，回身时我瞥见海妮娜从帐子缝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安苏卢和封未度也是满腹心事。

　　阿妈示意我镇定，紧接着安苏卢上前汇报了这几天兵器箭矢流出，匈奴兵小队失踪案子的进展，意图用王城拢来的几百人作为给匈奴使者的交代。

　　“军臣单于很生气，你们楼兰就拿这些糊弄匈奴大国么？是不是你们自己干的？妄图通汉！”

　　安苏卢被吓了一跳，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楼兰王也颤巍巍走下来向匈奴使者致礼。“不敢不敢，楼兰坚决拥护匈奴为主，愿为军臣单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是整个楼兰的耻辱，胸口拥着一口血气，我恨不得上前辩解几句。阿妈紧紧拉住我，让我安心站着。先是月氏后是匈奴，整个楼兰活得战战兢兢。

　　匈奴使者居高临下“那楼兰王说说该怎么处理？”

　　“楼兰每年向匈奴的进贡再加3成，愿出楼兰公主献于军臣单于，以此表明忠心！”楼兰王几近屈臣。

　　“好！来的时候军臣单于已经说了，10年前他看上了苏玛朵公主”。阿妈脸色立变，似乎知道接下来匈奴王使要说的话。“可是你们的楼兰王护短，苏玛朵公主留在了楼兰。和大汉的王使相爱，并生下了一个女孩，她就是新的楼兰公主，想想也该有10岁了吧！”

　　一口气提着，我已明白今日楼兰王为什么一定要我随阿妈来了。阿妈恳求地看着楼兰王，楼兰王无动于衷，阿妈又看向匈奴王使“王使，我就是苏玛朵，苏玛朵已经向苍天立誓生死守楼兰！我的女儿也会陪着我生死守楼兰！”。

　　匈奴王使看了阿妈一眼，转而向楼兰王，“军臣单于说，这次不得商量！更何况，她是汉王使的女儿，难道楼兰想要背匈奴而迎汉么！”

　　阿妈瘫倒在地，我上前扶住阿妈，狠狠地瞪着匈奴王使。楼兰王连忙说“王使不要生气，曦月就是苏玛朵和汉王使的女儿，这次就随您去匈奴伺候军臣单于。楼兰还为王使准备了珠宝丝绸，希望王使向军臣单于表明我楼兰国的忠心。”

　　焕如晴天霹雳，阿妈颤抖不已，她的这个王弟断然不会像当年前楼兰王一样为我争上一争。阿妈的眼中先是绝望，而后反倒镇定下来，隐隐透出一丝坚决。“苏玛朵敢问王使，曦月什么时候启程？”我震惊地看着阿妈，难道阿妈真要让我去匈奴嫁给老军臣单于么？阿妈没有回应我眼神的疑问，只是看向王使等待回答。

　　匈奴王使面色缓和下来，“苏玛朵公主，我将于三天后离开楼兰城，正好可以护送曦月姑娘回单于王庭。”又转向楼兰王道“军臣单于也让臣使带来了聘礼，请楼兰王过目。”

　　安苏卢和封未度立时变得兴奋，海妮娜一脸幸灾乐祸。楼兰王还在和匈奴王使说着什么永拜单于为主的话。阿妈拉着我告退，回家为3天后的出行做准备。

　　回家的路上我和阿妈都一言不发，只是阿妈拉我的手一直用着力，走得踉踉跄跄。阿妈让我先回去，她还有事情要去办。我很想问问阿妈，她真的要把我送去匈奴么？

　　“阿妈……”

　　阿妈的眼神无比寒冷和坚定，看了我一眼，不发一言径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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