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圆之夜

　　日子轻快一如沙漠上的夜风，转眼间天上的月儿又圆了，阿妈说阿爹会在某个月圆之夜从遥远的地方回家来，伴着驼铃和马鸣，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每到这个时候，阿妈就带着我来到盐泽【1】，架起篝火，等阿爹的驼铃，漫漫长夜阿妈抱着我讲她和阿爹的故事，火苗跳动，渐渐地跳成了我的梦，梦里阿爹真的带着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回来了，那时的阿妈也开心的像个孩子。

　　阿爹始终没有回来，阿妈的身体也在一次次的等待中憔悴了，而我终于长到了9岁（公元前136年生）。

　　阿妈不再去盐泽等阿爹回来，我知道她已经把这种等待画成了自己的心牢，幻想阿爹正在从盐泽赶回来的路上。

　　我对阿爹的印象只停留在阿妈一次次的描述中，阿妈说阿爹从遥远繁华的大汉来，是要将匈奴赶出楼兰的大英雄。阿爹离开，就是因为他要去完成自己的理想和使命，她和阿爹终究会在某个月圆之夜再次相逢在美丽的盐泽。

　　阿妈说盐泽到楼兰城【2】的路变了，可能阿爹迷路了。后来月圆之夜，我便独自来盐泽，架起篝火，看阿爹留下的书，也等阿爹回来。今晚的月色真美，应该和阿妈阿爹初次相遇的那样美吧，盐泽水波在月色里微微荡漾，天上的几点星星也要醉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不知名的声响，我立刻警觉，小心拿出腰袋里的匕首，攥在手心，盯着声响传来的方向。心砰砰直跳，会是阿爹回来了么？声音消失了，但那种压迫感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蓦地，沙丘上露出了两点绿光！是狼！

　　逃跑，我绝对跑不过大漠里的饿狼，打跑它我也没啥自信，完了完了。篝火噼噼啪啪，快速捡起一根燃着的木棍，死死盯着那正视图慢慢靠近的两点绿光。

　　身后是还在月色里荡漾着的盐泽，也不知道这只饿狼是不是会游泳。心里默默祈祷，还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让人头皮发麻的饿狼，慢慢往后退向盐泽，心下做好打算，万一它攻过来，就立马跳进盐泽！它应该不会游泳吧……

　　饿狼依旧在靠近。

　　“别过来啊，我有火，还有匕首……”我小心地一步步退后。

　　突然沙丘后面又冒出一道黑影，还未来得及看清是否是另一只饿狼同伙，我就脚下一空，跌进了盐泽。水真凉，一个激灵，迅速向水深处游去。但分明在落水的瞬间，我听到了人声。而后那只饿狼竟然也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这是一只会游泳的饿狼，我心下绝望。

　　憋着一口气奋力往前游，身后饿狼拍起的水花声却是越来越近。突然我感觉饿狼已经咬住了我的脚，心下一横，抡起匕首向下扎去，却被它巧妙地避开了。无论我怎样扎，都伤不到它一分，而我的脚依旧在它嘴里。

　　使劲蹬腿往下潜，一口气憋不住了，水直往嘴里灌，咸咸的，凉凉的，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吧。

　　眼皮沉重，我却感觉自己在被拖着往上浮，身子轻飘飘的。我还没等到阿爹呢，阿妈还在家里等我，我这是要死了么……

　　好困，身上好冷，一会儿又暖和了，似乎还有火光，似乎月儿圆圆的正挂在天上……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我脸上增来蹭去，带来一阵阵热气。



　　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阿爹回来了么！心下一喜，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然后，我就看到，那只眼放绿光的饿狼正在我脸上嗅来嗅去，惊得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倒是把这只饿狼吓得跳出一丈远，尾巴带起了几点火星。

　　紧接着，我就看到一个带着斗篷的人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是阿爹救了我么？这就是阿爹么？心内一阵狂喜，我几乎是爬过去到他脚边，抬起头却只看到他的鼻子和嘴巴，额头和眼睛都被斗篷遮住了，颤抖着举起手想要揭下他的斗篷，手却越来越抖，没有勇气继续。阿妈等了9年，我也等了阿爹9年，我说阿妈画心成牢了，我又何尝不是呢，眼泪也颤抖着掉了下来。

　　“你是谁？”年轻冷峻的声音，斗篷缓缓脱下。

　　年轻冷峻的脸盘，不是阿爹。

　　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渐渐地成了嚎啕大哭。“为什么不是阿爹，为什么不是阿爹”，边哭边骂边打，眼前的这个人，这张脸，讨厌极了。

　　那只饿狼又围了过来，戒备地盯着我，随时要冲上来吃了我，也好，快点儿把我吃了吧。

　　也不知哭了多久，这个不是阿爹的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我，终于，我哭不动了，只剩下抽噎。

　　“哭够了？”冷峻和压迫。

　　鼻涕和眼泪已经迷住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今晚的月色糟糕透了。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用的是匈奴语。

　　身上的衣服大半还湿着，被沙漠的夜风一吹，冷意直往心里钻。渐渐清醒过来，接受了又一次没等到阿爹的事实，也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和这头饿狼是一伙儿的，他的饿狼差点儿吃了我，不过又没吃我而是救了我。

　　身上依旧无力，挣扎着坐起来，往火堆旁边挪了挪，感觉暖和一点儿了。

　　饿狼旁若无我地趴着，这个男人顺手捡起了阿爹留给我的书。

　　“这是我的书！”我一下急了，爬扑过去想要跟他抢书。

　　他作势要将书往火上扔，我连忙住手，这是阿爹留给我的书，阿妈说看着书就像是看着阿爹。不知觉我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哀求。

　　“你是汉人？”翻着书，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份惊疑。

　　“我阿爹是汉人，这是他留给我的书，你还给我吧……”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叫曦月，和阿妈住在楼兰城，月圆之夜阿爹可能就回来找我们了……我没见过阿爹，之前每个月圆之夜阿妈都带着我来盐泽等阿爹，后来阿妈身体不好了，我便来这里等阿爹回来……你把书还给我吧。”我发现自己声音在颤抖。

　　书被扔了过来，我一把拥在怀里，如获至宝，差点儿我就失去它了，失去我的阿爹了。

　　“谢谢你，谢谢你还给我书，还有谢谢你救了我”。我的声音无比真诚。

　　“我的狼要吃你，我拿了你的书。”他依旧冷峻无比。

　　“噢……你是匈奴士兵么？”楼兰城里最近似乎又多了些匈奴兵，过往的汉人商旅屡屡遭殃，楼兰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了，阿妈前些天还被楼兰王召去商议保家卫国的大计。

　　“不是！”不知他哪里来这么大的火气。

　　“噢”我立马噤声。不是就好，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这么多年的月圆之夜，他是唯一一个不期而遇的人，当然还有这只饿狼。

　　火苗跳动，加了点柴薪，专心烤衣服。眼前的这个人缓缓躺下来，我看到他身上散发的疲惫，比起刚刚的冷峻，整个人柔和了不少。那只饿狼依旧趴着，望着远处的黑暗发呆。盐泽的水又开始在月色里荡漾，头顶的那轮圆月依旧清澈。也许阿爹正在路上，等他来了我就把刚刚有点搞笑的故事讲给他听。

　　渐渐地，我听见了轻微的呼噜声，这个冷峻男竟然睡着了！衣服差不多干透了，我拿起书看阿爹给我描述的大大汉。阿妈说阿爹从长安来，一路上都在写这本《大汉风物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在盐泽边，阿爹给她讲大汉的繁华风物，直到阿爹快离开的时候，书终于写好了，最终代替阿爹留在阿妈身边。大汉的长安真的好繁华，美食都是我从来没有吃过的，各种玩意儿也都是我没见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人和人肩膀都要碰在一起，脚和脚也要相撞了，想想真是又新鲜又搞笑……书里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我，让我的好奇心愈发强烈，要是阿爹在就好了。

　　那只饿狼又过来了，蹭了蹭对面的人，他悠悠转醒。坐起来环顾一周，视线停留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饿了？我随身只带了半张饼……给你”我打开腰袋，拿出半块已经被水泡到不成型的饼。

　　他接过已经不能叫饼的饼，分成两半，一半给了饿狼，一半扔进自己嘴里，又趴在水边，喝了几口。

　　“我叫曦月，你叫什么啊？”

　　“猎风，它是阿云。”

　　猎风，果然很配他冷，在这西域大漠，没有什么比风更硬更冷的东西了。阿云这个名字就好听多了，不过实在名不符实。

　　“猎风哦，你家在哪里啊？为什么夜里来这里？”难得这会儿他好说话，我的好奇心又开始泛滥。

　　“没有家”。空气瞬间冷却。

　　篝火劈啪作响，气氛有点尴尬。

　　“你阿爹和阿妈在哪儿呢？”

　　“我没有”。

　　我心下想着，猎风没有阿爹和阿妈，可能是一家人走散了，还是有机会相聚的。心念一动，话就出口了“你会找到他们的”。

　　“我刚出生，他们就都死了。”

　　“啊？对不起……”

　　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经历和背负了太多，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你做我阿哥吧，这样你就有家人了。”

　　火光闪耀，我看见猎风的眼睛也有光在闪烁。

　　【1】《史记大宛列传》中记载“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即现今的罗布泊。

　　【2】2017年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胡兴军在罗布泊境内考察发现一座古城，依据自然地名将其命名为“咸水泉古城”，该古城距离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发现的楼兰古城大约57.5公里。《水经注》记载，楼兰国都城位于孔雀河北岸，故推测，咸水泉古城应为楼兰国都城“楼兰城”，斯文赫定发现的楼兰古城应为楼兰国更名为鄯善国后迁都所建的迂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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