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好活着

　　快夜的时候，阿妈回来了，满身烟尘并着憔悴，像是在大漠里疾行了八百里，我一阵心疼。阿妈看着我满眼温柔和不舍。“曦月，你放心，阿妈死也不会让你嫁去匈奴，阿妈已经想好办法了。今夜你就离开楼兰城，一直往东，去大汉长安！你阿爹会替我保护你。”

　　“阿妈……我们一起走！去找阿爹！”

　　阿妈笑了，似乎轻轻点了点头，我的心也一下子明朗起来，忙去打点行装。为了轻便，我们只带了随身的衣服和一点儿干粮，还有阿爹留下的《大汉风物记》，阿爹我们终于快要见到你了！

　　近日的各种事件频发，整个楼兰城戒备森严。阿妈带我来到王城附近的一家店里，店主带着我们穿过几间小屋，进了一个密室，掀开几块石板，下面竟然是一条一人宽的地下小道。大约走了3个时辰，终于感到了对面吹来的风，继续前行一段，出了洞口身在了楼兰城外的胡杨林中。阿妈一声哨响，从林子深处跑过来一匹马。

　　“曦月，快上马！”

　　“阿妈，你也快上来！”

　　阿妈俯身听着洞口隐隐传来的噪杂，催促我先打马离开，她随后就到。我心里一阵不安，只有一匹马，阿妈怎么赶上来？似乎自始至终，阿妈都没有说过要离开楼兰和我一起去大汉找阿爹，突然有点心慌。洞口的嘈杂人声越来越清晰，我听出来是安苏卢和封未度他们。

　　果然是他们！

　　阿妈神色焦急“曦月，快点离开！”。



　　“阿妈，你不上马，我就不走！”。

　　“好！”阿妈跨上马，却迟迟未策马，直到安苏卢和封未度靠近。

　　“苏玛朵姑姑，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安苏卢试图靠近，拽我和阿妈下马。

　　阿妈搜地抽出匕首，阻止他们靠近，却也牢牢勒住马缰绳。

　　“苏玛朵姑姑，曦月是军臣单于要的人，你想让楼兰亡国么！楼兰王让我提醒你，你可是对着苍天起过誓，生死都要在楼兰！违背誓言，你所爱的人一个一个都不得好死，永世堕入阿鼻地狱！”

　　阿妈悲悯地看着我，“曦月，你要好好活着，去大汉找你阿爹，告诉你阿爹，苏玛朵失约了。”突然阿妈扬起匕首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腔。“王父，苏玛朵至死都在楼兰了……”

　　“阿妈！——”猝不及防的一幕，慌忙搂住阿妈，看着阿妈胸口的匕首下丝丝渗出血来，双手颤抖到不能自已……阿妈的眸子无限温柔，“曦月，打马快走！”

　　我已经泣不成声“阿妈，不要动，我这就带你回去找医师……”牢牢搂着阿妈，抓起马缰绳狠狠甩着让马儿回城，阿妈抓住我的手，拼尽全力阻止我调转马头，蓦然抽出已半截入胸腔的匕首，向马背插去……鲜血如柱从阿妈的胸腔喷涌而出，马嘶长鸣疯了一般向前冲了出去……

　　阿妈的血染红了整个马背，随着颠簸，阿妈的身子渐渐软下去，就要从这飞驰的马背上摔下去，牢牢搂紧阿妈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想让马停下来，我要阿妈，我只要阿妈活着，哪怕去匈奴嫁给老单于我也愿意！马缰绳已经扯断了，这批疯马完全停不下来……

　　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胡杨林，马轰然倒地。“阿妈——”嘶哑的哭喊回荡在茫茫大漠，阿妈一动不动地躺在我怀里，却再也不能睁开眼睛看看她的曦月……阿妈这就是你的办法么？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突然好恨自己，假如我告诉阿妈我可以去匈奴，阿妈是不是正好好活着，为我准备出行的行囊。假如我答应阿妈，可以独自逃亡大汉，阿妈是不是也会好好活着，等待我找到阿爹，和阿爹一起回楼兰……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泪水已干，心痛到麻木。摸着阿妈的脸庞，想起每个月圆之夜的盐泽，阿妈总抱着我轻轻抚摸我的脸庞，讲着阿爹的故事。而现在，我永远失去了阿妈……

　　黄沙一点点淹没阿妈，阿妈，你就在这片你最想守护的大漠里睡着吧，阿爹的书陪着你，我也会陪着你……慢慢地闭上眼睛，仿佛只是很平常的一个日子，阿妈和我睡在一起，沙漠的太阳好暖和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做了一个梦，“阿妈——”，迷迷糊糊中有人影晃过，嘴唇好干，全身没有一点儿力气……“曦月……”是谁在叫我的名字，是阿妈叫我回家吃饭了么……可是我睁不开眼睛。有水滴在了嘴唇上，是下雨了么……昏昏沉沉地，我又开始做梦。

　　“曦月，醒一醒”，不是阿妈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冷峻的男人的脸，是猎风。阿妈呢？挣扎着坐起来，环顾一周没有阿妈，之前的一切只是个梦么？“猎风，你见到我阿妈了么”声音沙哑到我自己也听不见了。“曦月，我见到你们的时候，阿妈已经死了。”

　　撕心裂肺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一切都是真的，阿妈真的离开了……

　　猎风又喂我喝了几口水，对我说他和弟兄们在楼兰城外截杀了一队匈奴兵，入了沙漠，循着血迹找过来，发现了已去的阿妈和奄奄一息的我，便带着我来到了这里。

　　猎风对我说，“曦月，你要好好活着！”我想起阿妈最后对我说的话，好好活着，可是阿妈你不在了，我好好活着有什么意义！

　　猎风递给我阿爹的书和那把匕首。我恨恨地扔掉匕首，阿云又捡回来递给我，“拿着它，就像阿妈守护着你。”

　　跟着猎风的商队走了一个多个月，我渐渐接受了阿妈已去的事实，一度想随阿妈而去，又被猎风说服了，阿妈为了救我而死，我如果不好好活着，阿妈的死就像是我直接拿匕首插进了她的胸膛，阿妈永远不会再见我的。还有阿爹，阿妈最想见到的人，等了9年，我是要让阿爹来见一见阿妈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猎风他们出去办事儿的时候，留阿云和我待着，我对着阿云说我对阿妈的思念，阿云似乎听得懂，温柔地蹭在我身边。

　　猎风一直在西行，每到一个城都会有新的商队加进来，他们对猎风毕恭毕敬地行礼，带来马匹和箭矢。偶尔也遇到查问的匈奴兵，双方打了起来，猎风的刀总是又快又狠。有一天夜里，猎风找到了我，温和地对我说“曦月，从明天起，我们要北上，会遇到更大的麻烦，下关安稳，你就留在这里。阿云会护着你，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在西域大地上再找到你。”

　　“我是猎风，也将会是乌孙的猎骄靡！”他的斗篷被山风吹起，身躯伟岸刚毅，猎风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冷峻和深不可测。乌孙国破，难兜靡被月氏所杀，后月氏逃亡，匈奴在乌孙大地上烧杀抢掠，乌孙几近族灭。襁褓中的猎风喝狼乳活了下来，匈奴还是找到了他，欲斩草除根，却又一次被狼所救。也许是惧于神的旨意，匈奴的单于留下了猎风的性命，给他俘虏和奴隶的待遇。猎风心中复族的使命根深蒂固，在匈奴日夜苦心经营，如今西行已是破釜沉舟。

　　哪怕我再三劝阻让阿云随行保护他，猎风还是冷着脸留下了阿云。从此茫茫西域大地，阿云和我相依为命，还有阿妈的匕首，阿爹的书。夜雨过后，太阳轻快地越出地面，大地换如新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阿哥，你会成为真正的猎骄靡！阿妈，我会好好活着去找阿爹，看看他的大汉。

　　一路上，偶尔遇到东行的商队，我和阿云帮忙护送，倒也换得不少吃用物资。也有好心人，估计是可怜我四处飘荡流浪，愿意让我一直跟着他们，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他们也不勉强，只是多陪我走了一程，临走赠送我一只横笛。

　　穿过草原、湖泊、还有戈壁，我和阿云终于走进了大漠，阿爹的书里说穿过这片大漠，离大汉也就不远了。眼前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阿云嗷呜一声，冲进了茫茫大漠。

　　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脚下变得滚烫，阿云吐着热气在前面探寻，深深浅浅，茫茫大漠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死寂。夜里温度降下来，阿云捕到了一条蛇，我们吃了个美味的蛇宴。躺在沙丘上，头顶月儿弯弯星星点点，仿佛又回到了盐泽，不禁哼起阿妈唱给我听的歌谣：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

　　阿云微眯着眼睛一脸陶醉。

　　“阿云，你是君子，我是你的窈窕淑女”

　　“不对，你是窈窕淑女，我是你的君子”

　　“不对不对，我们都是窈窕淑女，那谁是我们的君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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