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泪别敦煌

　　自打那一次深刻的交流之后，朗王子便不时让我过去给他讲讲《大汉风物记》里的地域故事，人物风貌。一次次的接触，我竟然渐渐把他当成了朋友，一起点评交流书中所写的种种。他也把最近外面发生的事情讲给我听。

　　这天他心情似乎不错，说到激动处便带我出了府邸，想让我好好看看他治理下的敦煌城。

　　刚刚入夏，天气清爽明朗，微风阵阵，空气中夹杂着青草香。自打被当做大汉细作抓起来后，这是第一次从那座府邸出来，第一次看看敦煌城的风貌。街上的店铺都开了，形形色色的手工小物件琳琅满目，也有沿街叫卖的菜农，新鲜采摘的青菜一片晶莹。也有一些店铺歇业，大大的汉文招牌随风飘摆，想必不久前这里还是属于汉商。

　　我们走的是主干道，这个时辰人已经很多了，摊贩的吆喝声和人声混杂着，透露出整个城的生机。除了不时巡查的匈奴兵及张贴的募兵令，昭示着即将到来的战乱，生活在这其中的男女老少，依旧忘情地享受此时的安宁。

　　这也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接触匈奴百姓，他们和楼兰百姓一样平和善良，一样享受安宁的生活。至此，对匈奴好战的印象慢慢地淡了。

　　“朗王子……”

　　“在外面叫我朗。”

　　阳光下朗王子的侧脸闪闪发光。“朗……”叫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好意思，似乎脸也变得有些发烫。朗王子站住转过脸，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糟了，似乎脸烫得更厉害了。慌忙说：“我们吃点东西吧。今早出来的匆忙，我还没来得及去找古丽阿嬷吃饭就出了府，一路逛下来，早饿了”。

　　心狂跳了一会儿，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应该是太饿了吧。

　　朗王子也有几分不自然，说道：“正好我也逛累了，就带你去敦煌最好的酒馆。”

　　刚落座，小二就端上来两杯热气腾腾的马奶酒，朗一饮而尽，我小口地品啧，心里一阵泛酸，在楼兰的时候，阿妈酿得一手好酒，各种果子酒，香甜甘醇，怕我喝醉了阿妈总是只让我喝上几小杯，而我会趁阿妈不注意偷偷喝上几大口。眼眶渐渐有些湿润。

　　“喝不惯的话，就不喝了。”

　　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想起了阿妈酿的酒，比这个好喝。”

　　“噢?回府了，你酿给我尝尝。”

　　点点头。又呷了几口，皱皱眉，还是喝不惯，只好放下。

　　他一笑，招呼小二过来点菜，“给这位菇娘换杯花茶，让厨房做一道炸丸子，配上新鲜时蔬，再加一些烤串和饼屑”。看了我一眼，又补道“快一点儿”。

　　我真是饿了，丸子刚刚上来，就被我消灭了几个，吃着丸子就着花茶，真是惬意。他似乎颇为高兴，又夹了几个给我，“慢点儿吃，别噎着。”



　　此时的朗和之前的那个朗王子似乎不一样了，潇洒不羁依旧，但在他眼里，我感到了亲切。

　　自打那以后，朗王子撤了我不能出府的禁令，偶尔也带我在敦煌城内外逛逛，我已不像是被抓来的奴隶，倒成了做客的友人了。只是阿爹的书还在他那里，没有还给我。而之前强烈想要逃离这里的念头，也渐渐淡了，我开始真的酿起酒来。

　　酸酸的杏子酒、甘甜的石榴酒、回味悠长的葡萄酒、还有清凉解暑的瓜酒，一坛坛封在花树下。我幻想着朗王子饮酒的模样，借着月光，一定清傲脱尘。

　　等酒酿好的时候，朗王子还没有回府，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急切地想要见到他，让他尝尝我酿的酒。

　　城里人们的生活依旧，也没有再传来开战的消息，从守卫那里我打探到，军臣单于命浑邪王和休屠王死守河西，抵抗试图西进的汉军，朗王子被浑邪王召唤去祁连山王庭议事。

　　心里隐隐有些担忧，希望朗一切平安。

　　几乎整整一年，朗始终没有回来，央求去祁连山王庭的匈奴兵帮我带了几坛果子酒给他，也不知是否辗转到他手里。

　　日子过得很单调，府里本也没那么多活可干，古丽阿嬷和我躺着晒太阳，“古丽阿嬷，你有喜欢的人么？”。古丽阿嬷似乎吓了一跳，却又缓缓地红了脸：“有。”

　　我惊坐起来，没想到古丽阿嬷真的有喜欢的人，又问道：“他在哪里呢？”

　　“去战场了。朗王子说了，等河西战事结束，就放我出去，阿依诺也就回来了，我们打算去敦煌城外的马场养马”。暖暖的阳光照耀着古丽阿嬷的脸，古丽阿嬷的眼闪闪放光，我知道那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向往。

　　我想起了朗王子，那抹白色潇洒的身影，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神情，还有眼眸的亲切，一点点清晰。

　　……

　　“姑娘，又来了？还是老菜式？”酒馆的伙计喜笑颜开。

　　“嗯，还有不要马奶酒，我自带了果子酒。”

　　朗带我来吃的时候就点了这几道菜，之后我个人来吃了好多次了，每次回去都尝试做一做，但是味道始终不能让我满意。我想好了，等朗王子回来了，我要在府里给他做这几道菜，再配上我酿的果子酒，他一定会喜欢。

　　“这个丸子，到底放了什么调料，我怎么尝试了很多次都不是这个味儿呢？”

　　伙计笑嘻嘻地看着我，又满了一杯酒：“姑娘，这可是我们店的招牌，这是个秘密”。

　　古丽阿嬷遣人来找我，“曦月姑娘，朗王子回来了！”

　　这应该是最近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了，拍拍来人，把这一桌子酒菜留给他，飞奔着出了门。

　　朗王子终于回来了！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穿那件翠绿色的衣裙，头发也没有仔细地梳，又一阵心慌，打定主意先从后门溜进去拾掇拾掇自己。

　　古丽阿嬷和其他人都不在院里，应该是去前院迎接朗王子了。换上翠绿色的衣裙，古丽阿嬷说我穿这件衣服最好看，头发仔细地梳成了一个个小彩辫，跑到花树下挖了一坛果子酒，拎着就跑去前院。

　　古丽阿嬷几个人正忙活着搬东西。熟悉的白色身影，依旧那么超俗。蓦然看到在他的身边站着一剪翠绿的身影，他们携手而立，白色和绿色搭配起来那么好看，竟也那么刺眼。

　　果子酒跌在地上碎了，一院子的酒香弥漫。慌忙逃了出去，茫茫天地，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街上的人传庆他们的朗王子娶了美丽的王子妃，休屠王最宝贝的女儿，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天黑了还在街上游荡，又觉得自己这样真的好可笑。

　　回去的时候，古丽阿嬷她们都睡了。今晚的月亮好孤独，依着花树，一坛一坛地喝着果子酒，我竟然醉了。

　　王子妃成了府里的女主人，我被古丽阿嬷拉着来伺候。她真的好美，华丽翠绿的衣裙衬得皮肤发光，脸上淡淡的红晕，娇艳也多了几分。大家说的没错，朗王子和王子妃的的确确郎才女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想我该离开这里了。

　　“朗王子，你知道的，我并不是细作，我要走了”。

　　他还是如草原上空的雄鹰般潇洒不羁，天高云淡。“住得不惯么？”

　　我以为我已经惯了，又想起了刚进入敦煌，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候我想逃，他总是能抓住我最软的地方让我乖乖留下。后来我们似乎成了朋友，一起讨论各种话题。再后来，我开始唤他朗，为他酿下一坛坛果子酒，也没有想过要离开。而如今，我真的想离开了。“感谢朗王子这段时间的收留，我想走了”。

　　“你要去哪里？”

　　耽搁了这么久，我也该继续去找阿爹了。“我要去大汉。”

　　良久的沉默：“你给我酿的果子酒呢？”

　　原来他还记得，曾说过想尝尝我酿的果子酒。“已经酿好了，都在花树下埋着，酸酸的杏子酒、甘甜的石榴酒、回味悠长的葡萄酒、还有清凉解暑的瓜酒。杏子酒都被我喝完了。”

　　“好”

　　“还请朗王子把我的书还给我”。

　　他静静地盯着我，眼里透着落寞，转身取下《大汉风物记》递给我。我有一瞬的错觉，他似乎有几分不舍。“非要走么？”

　　抬起头努力挤出半个微笑：“是啊，我又不是细作，没理由一直被关在这里。”

　　远远地王子妃走过来了，端着一碗马奶酒，“朗王子，这是我亲手做的马奶酒，你尝尝口味如何。”

　　他微笑地看着王子妃，接过一饮而尽。原来他爱喝的是马奶酒。

　　看着这一幕，我觉得这就是幸福了，我是该走了。“朗王子，曦月走了。”

　　“好”。简简单单一个字。

　　和古丽阿嬷告别，去酒馆吃了最后一顿老样式的菜，炸丸子的味道也没那么特别了。离开的时候，朗王子派人给我送了一匹马，还有通关令，在匈奴领土上可以畅行无阻了。

　　再见，敦煌，再见，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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