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生活不易

　　横笛悠扬，出了敦煌，天地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白色蠕动，牧马人的扬鞭扯得响亮。躺在草地上，吹着横笛，近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

　　前方又到了一座城，查验了通关令后，果然顺利通过，牵着马走在街上，想寻得一家店宿一晚，明天继续赶路。不像敦煌，这里大概是离大汉近，虽说是匈奴管辖，但是来来往往的人，几乎是一半汉人，一半匈奴了。

　　前些年，匈奴大汉交好，贸易往来，不少汉商携家带口地来了这里，渐渐安稳下来，有的汉人娶了匈奴女子为妻，也有匈奴娶了汉人女子为妻，生儿育女，也分不出是汉人还是匈奴了。近年来，两大国互相争夺抢掠，曾经的汉商已经在这里安了家，妻儿在这里，生计也在这里。回不去大汉，也彻底成了匈奴人。

　　找了几圈，都被撵了出来，身上的钱根本不够住店，他们倒是看上了我的马，要让我拿马儿抵，还能再付我一大笔，足够在这里住上几个月。我当然不同意，只好继续在街上溜达。一位大爷提醒我，在城门边上有片林子，无家可归的人都宿在那里，有人作伴不寂寞。

　　用仅有的钱买了一张饼，牵着马儿寻过去。还没到就听的人声嘈嘈杂杂，在这里的多是汉人，连年征战原本糊口的活计做不下去了，又没有通关令出不了城，就成了游荡在城里的乞丐。好命一点儿，能被匈奴看中去府里当个奴隶，老弱病残就只能在这里过一天是一天。

　　找了一个地方栓了马坐下，拿出饼准备吃，一双小手颤颤地伸过来，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乞求地盯着我的饼流口水，不远处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摸摸肚子，把饼一掰两半，一半塞给眼前的这双小手。他拿着饼，撕下一小块喂躺着的那个人，“阿妈，醒一醒，有吃的了”，可那人一动不动。他一脸焦急地摸摸那人的脖子，几乎要哭出来。“阿妈，醒一醒，醒一醒。”

　　周围的声音小了，大家转头看了一眼，一个女人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躺着的那人，叹了口气，又坐到了远处。“这个月第10个了……”

　　“阿妈，醒一醒，救救我阿妈”孩子无助地看着周围，一声声呼喊。人群静悄悄地，大家都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自己都朝不保夕，或许再过几天彻底躺下的就是自己了。这大概就是无能为力吧。

　　嗓子里有点噎得慌，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多么像当年的我，正在眼睁睁地看着阿妈离去。起身过去，用手试了试躺着的那人，隐隐还有呼吸，只是整个人如火炭一般。

　　拉马过来，央求周围人搭手把她扶上马，“走，去医馆找医师”。小孩在前面领路，我催促着马儿快点走，希望能来得及。

　　还是晚了一步，叫醒医师出来看的时候，人已经彻底没了呼吸。“阿妈——”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刺得我心疼。

　　返回林子，大家都站起来看着我们，小孩哭得伤悲，我牵着马站住，无比沮丧。几个人走上前，抬下马上的人，就在林子边上找个地方掩埋，大家静默地走过，用一捧捧土掩盖逝去的生命。最后一抔土落下的时候，小孩抱来一个大石头，轻轻放在上面，小脸上的泪干了，眼神变得坚毅。

　　一排排的石头立着，宣告在这里曾经逝去的一个个生命。能被匈奴挑走当奴隶的早已经被挑走了，剩下的老人、小孩、妇女，大家都知道，或许明天就会有一个石头代表自己。吃了这顿没了下顿，衣裳破破烂烂，即便没染病，也会被饿死或者在即将到来的冬夜里冻死。这样的日子，随时都会是末日。

　　我悲伤地看着这一切，我有通行令，等天一亮，就能离开这座城，继续前行，那他们呢？那个小孩走过来，一夜之间低沉地像个大人，他轻轻跪下，抬起头眼里隐隐闪烁：“谢谢。”我慌忙扶他起身，想说自己的抱歉。他固执地磕了一个头，又转向对面站着的人们，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地说：“谢谢大家，等我再大一点就能去当奴隶了，小六一定忘不了大家的恩情。”

　　天渐渐发亮，林子里透进来第一缕光，忙活了一夜的老小还在熟睡，小六腮边挂着几滴晶莹，盯着那个代表他阿妈的石头发呆。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留在这个城，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拍拍小六的肩膀：“小六，跟我去城里找份活计。”

　　小六回过神来：“可是，我没有通行令，是不能做工的。”

　　原来没有通行令，只有做奴隶这一条路了。想了想，我是有通行令的，至少可以先找份活计安顿下来，小六他们的事情，再慢慢想办法。跟小六说道：“小六，记住我叫曦月，照顾好大家，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牵着马儿离开，一队匈奴兵在街上巡逻，城里的店铺一间间刚刚开门。边走边想，我能干点儿什么呢？力气活估计没人愿意要我，女人干的浆洗缝补的活计，浆洗差不多能试试，洒扫也能干。

　　一路问下来，一路被拒绝，一位好心的汉人大娘告诉我，近几年匈奴征收的钱粮越来越多，好多生意都干不下去了，勉强维持着能糊口就不错了。受到匈奴大汉对战的影响，原居汉人的通行令都被没收，弄不好眼下的活计丢了，就只能去给匈奴当奴隶了，要是匈奴还看不上，那就是死路一条了，好在她丈夫是匈奴人，她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些。我想起了小六他们。大娘建议我去城东的匈奴贵族街上碰碰运气。

　　匈奴贵族街比明显要比那边热闹一些，出入也多是匈奴人。可一家家店问过去，仍旧是被拒绝，马儿憋不住了在一家店门口撒了一泡尿，我和马儿立马迎来一顿棍棒伺候，拉着马儿就跑。

　　想要在这个城活下去，真的是太难了！

　　摸摸肚子，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旁边的一间小饭店支起了窗子，一个20出头的匈奴女人出来打扫。我走上前问问：“阿姊，你们这里招工么？我有通行令。”

　　我急切地补充道：“阿姊，什么杂活我都能干，只要给顿饱饭就行。”

　　女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上下打量我，微微思量了会儿道：“你是外地人？”

　　我连忙递上通行令，挤出笑容：“阿姊，我打敦煌一路过来，你看看这是我的通行令。”

　　她接过通行令，仔细看了两遍，又看看我牵着的马，让我等等，就转身进店去了。心被牵着往上提，要是我能被留下来，小六他们也能有个指望。

　　没多久，她出来了，笑着对我说：“菇娘好福气，我们东家留下你了。”

　　我大喜，连忙道谢：“谢谢阿姊，谢谢阿姊，我这就干活。”

　　她笑了笑又说：“你留下干活，通行证就压在东家那里了。马也不能白养着。”

　　反正，我不打算离开，马儿和我一起干活养活小六他们也没问题。“好！没问题。”我一口答应。

　　她笑意盈盈，带我进去安顿，“菇娘，以后直接叫我莫迪热。”莫迪热很好听的名字，就跟她的人一样美。“好，我叫曦月。”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是汉人？”。

　　我微微一怔，“我是楼兰人，阿爹是汉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又很快笑意满面。“好，曦月。”

　　店不大，一间堂厅，后院是几间小屋。东家已经不在店里，后厨就1个匈奴伙计，堂厅和里里外外的洒扫都是莫迪热在做。来吃饭的人也不多，他俩都忙得过来，我估计是真的遇上了好心人，好心收留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更卖力地干活。

　　莫迪热笑着夸我手脚麻利，让我停下休息休息，又端来几个馒头。从早上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有吃，早已经前胸贴后背。抓起一个馒头就吃起来，莫迪热倒了一杯水递给我，笑嘻嘻地看着我狼吞虎咽。

　　馒头真是太好吃了，我想起了小六他们，刚想起身跟莫迪热说说，我要出去一趟，把这几个馒头给小六送去。可竟然像吃醉了酒，整个人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来。后厨的伙计也过来了，还有一个人看不太真切，高高大大的模样，莫迪热笑着晃来晃去，把我彻底晃晕了，软软的倒在地上。

　　“阿布，她已经晕过去了，我们这就开始行动……”是莫迪热的声音，她竟然也会汉语，听不清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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