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速之客

　　连着几天下来，夜夜准备第二天的食材，白天也是像打仗一样忙乱，慕名而来的客越来越多，小店的局促暴露无疑，我和阿布纵然连轴转也忙不过来了。夜了，阿布和我开始吃今天的第一顿饭，已经没有了前几天的喜悦，两人神色皆是憔悴和愁虑。再这么下去，得罪的客越来越多，他们大都是贵族，难保不来找小店的麻烦，或者遇上脾气暴躁的，闹起事来不定把整个店都给砸了。

　　阿布放下饭碗，脸涨得通红，吞吞吐吐：“曦月，莫迪热不在，我又是个没主意的，你想想法子……”。

　　店小，人手少，再加上外面战事未定，采买食材也不是容易事儿。这个当口，维持现状，不扩店、不招人，才是上策。可也不能将刚刚上新的菜式都撤掉，还是要保证生存的，而且也要为局势稳定下来，再做扩展做准备。既然这样……

　　这样似乎是个还不错的主意，盯着阿布缓缓说道：“阿布，你看我们根据精力和食材，限定一下每天每样菜卖出的数目，标明了给客们看，大家也不用干等几个时辰结果吃不到菜，先到先得，数目卖完为止。这样我们提前说明白了就卖这么多，应该能消解客们的抱怨。而且我们也不会忙到顾头不顾尾，避免因为照顾不周而得罪客。”

　　阿布咧着嘴笑，“曦月，我就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说的我虽然听不太懂，但就按你说的办，准没错！”

　　第一次被这么肯定，哪怕是傻傻的阿布，我竟然倍受鼓舞！

　　说干就干，等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店门口已经又多了个大木牌，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每天各菜式的量，旁边还留了活动的格子，用来写每样菜当前还剩余的量。阿布跟着忙活，一遍遍夸我聪明，乐得我越干越精神抖擞。

　　“涮锅子15份，多情椒麻鸡20份…….”一大早店门口竟然围满了人。“这样的开店，还是头一回见……”，“辛亏来得早，孩子爱吃的还都能吃到……”，“谁让这些菜是人家店里独独一份呢……”

　　来得早的客，不紧不慢吃着菜，见有客来迟了，想吃的菜卖完了，笑着打诨“不能只顾着和婆娘睡懒觉，婆娘重要，好菜也重要。哈哈哈哈哈。明儿记得早点出被窝……”。迟客倒也不闹，笑着回怼几句出去了。

　　送走最后一批客，阿布对我的崇拜，不用他张嘴表达我都能感受得到了。“曦月，你太厉害了，这个法子果然好使！今晚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我也没想到这个点子竟然成了，心里略略自恋一番。这几天实在太累了，我也亟需好好睡一觉……

　　迷糊中感觉有人翻进了后院，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叮咚响，莫迪热终于回来了，这下能彻底轻松下来了，翻个身继续睡去。不料大街上马蹄阵阵，“滚出来，把门打开……”，一家店的门被踢开了，又是一阵嘈杂。一个激灵坐起来，难道是盗贼？顾不得穿衣，跑出来看个究竟，墙外火把缭绕，“全城戒严，入户清查！”是匈奴兵在搜捕什么人！

　　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走向隔壁，压低声音：“莫迪热？是你么？”丝毫没有回应，心道不好，打算推门看个究竟，而房门已经从里面插上。“莫迪热、莫迪热？我是曦月，你把门打开，外面出大事儿了”。还是没有回应，但屋里分明传来响动，难道不是莫迪热？莫迪热肯定会开门。心下一紧，外面的人声越来越近，“你是谁？不开门我可要叫官兵了！”门突然打开，脚下不稳，整个人被拽了进去。“救命啊——”惊慌之下，用力向身后踢去。没有踢中，反倒被拉扯跌倒在床上，双手被死死束住，动弹不得，嘴巴也被捂住，发不出声来。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从力道和气息判断，是个男人！使劲用唯一还能动的双脚撞击墙壁，希望阿布不要睡死过去。

　　匈奴兵已经到了店门口，一阵疯狂的敲门声：“开门！入户清查！”，我急切地想让阿布注意到店里的不速之客，拼命挣扎。阿布的房门开了，一阵脚步径直去了前院大门口。

　　“各位官爷，怎么了？”是阿布的声音。

　　“往那边跑了！”

　　“快追！”

　　马蹄和脚步声快速消失在远处。前院的门再次关上，心里暗叫不好，没了官兵，凭我和阿布如何制服他。黑暗中，箍紧我的大手放松了不少，趁机抽出双手，挣脱出来，边起身边大声呼喊阿布。又一次被重重地反压在床上，不得动弹。好在，阿布一定听到了。

　　阿布的脚步越来越近，门开了，又迅速被关上。“将军，是你么？”阿布的声音竟不复往日那般厚讷。

　　“阿布，小心！屋里有贼人，快出去叫人！”我大喊，阿布如果也被抓住，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是我，把灯点上。”贼人竟然开口说话了。

　　灯亮起，我看见和平时判若两人的阿布，严肃而恭敬。

　　“将军，你受伤了？”

　　我费力地转头，对上一张匈奴打扮的胡茬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为什么阿布叫他将军，行为还如此反常？我有点懵，挣扎了一下被压痛的身子。

　　双手终于被放开，贼人起身对阿布说：“小伤，我们可能暴露了，得尽快行动。”

　　“刚刚好险，我们的人幸好及时引开了匈奴兵。”阿布始终没多看我，也不和我说话，径自从床下拿出些瓶瓶罐罐，走过来给这个他叫将军的人包扎。

　　“匈奴人不傻，通知兄弟们小心，随时做好行动的准备。”

　　“诺！”

　　我心下渐渐明了，不自觉中我似乎卷入了一场斗争之中，而且现在我知道了一些绝不该知道的信息，生死只在一瞬之间。“阿布，原来你们认识啊，误会了，误会了，都是朋友，你们聊，我去厨房准备点吃的。”我揉着被压痛的手呵呵干笑，顺势往门外走去。

　　“曦月，你不能走了。”阿布挡在我面前，阻止我要开门的手，目光坚定。

　　“她就是那个拿浑邪王通行令的人？”将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的，将军。曦月来自楼兰，父亲是汉人。”阿布一直没有看我，机械地向他的将军汇报。



　　这个被阿布叫做将军的人，浑身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气息，盯得我心里直发毛，两条腿像灌了铅不得动弹，一双手无处安放，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良久的沉默，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心下一橫抬起头来，直对上那双让人畏惧的眼，他不由一怔，目光的戾气散了不少，似乎还有些吃惊。灯光下，他一身匈奴商人打扮，蓝白色的外袍，坦露着左肩，肩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血，阿布正在擦拭上药。满脸的络腮胡，深邃的眼眶，嘴角不经意抽动。我就这样不要命地回盯着他，目光坚定。

　　我俩对峙着，宛如守护各自领域的两头狼，争斗一触即发。终于他先开口了：“你来自楼兰？”

　　“是。”

　　“为什么离开楼兰？”

　　“去大汉寻我父亲。”

　　“为什么有浑邪王通行令？”

　　“在敦煌，朗王子赠送。”

　　“为什么在这里停留？”

　　“因为城郊的那些人，我要带他们离开。”

　　阿布终于包扎好了，他穿好衣服，走向我，停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高大的身材，像极了猎风。“你要带城郊的那些汉人离开这里？”

　　“是。”

　　“为什么？”

　　“不离开，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匈奴和大汉的战争，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又有什么罪？”我知道他虽然被匈奴士兵追赶，但他是匈奴人，在当下时局，匈奴人和汉人互相仇视。

　　他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探寻答案的真假，又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终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阿布，让她离开。”

　　“曦月，你走吧，店里不能再留你了。”迅速，阿布又恢复了往日的厚讷，就像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而他只是这片店的厨子。我知道，刚刚我和死神擦肩而过。

　　这座城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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