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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铁桶一般


他捂着血,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兵丁把棺材里的尸骨拖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乱葬坑。

棺材板被拖走,砸碎,充作石料。

墓碑也被推倒了。

那上面刻着“赵门李氏之墓”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赵大牛他爹不识字,请村里的老秀才写的。

墓碑被搬走,砸碎,混进城墙上那些青灰色的石料里。

赵大牛跪在地上,脸上的血滴在黄土里,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李老栓站在远处,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起自己的老伴儿,埋在柳河村西头,坟头上没有墓碑,穷人家,立不起碑。

但那棵坟前的老柳树,是他在老伴儿头七那天亲手栽的,现在已经碗口粗了。

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

民夫们的伙食,一天两顿。

每顿一碗粟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汤里飘着几片烂菜叶。

偶尔运气好,能捞到一块拇指大的咸菜疙瘩。

李老栓端着碗蹲在地上,看着碗里那几粒沉在底的粟米,想起家里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粥。

他走的那天,粥还在灶上。

等他儿子回去,粥大概已经馊了。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今一个人在破院子里。

那只瘦羊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喂。

地里的庄稼没人收,烂在地里。

冬天快来了,没有粮食,没有柴火——

李老栓不敢再想。

他把粟米汤灌进喉咙,用袖子擦了擦嘴。

赵大牛坐在他旁边,脸上的伤口发炎了,肿得老高,一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端着碗,手在抖,汤洒了一半。

“老栓叔,”赵大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娘被他们扔了。”

李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

居庸关在一天天变高,变厚,变成公孙渊口中的“铁桶”。

城墙从两丈加高到三丈,外面包了一层新的青石,里面填了夯土和碎石。

城墙上每隔十步一座箭楼,箭楼里堆满了箭矢、滚木、礌石。

关前挖了三道壕沟,壕沟里埋了削尖的木桩。

护城河被拓宽,引来了山涧水,水深没顶。

公孙渊每天都要登上新修的城头,背着手走一圈。

他眯着三角眼,看着脚下那些蚂蚁一样忙碌的民夫,看着他们扛石头、搬木料、挖壕沟。

看着他们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

看着那些监工的鞭子起起落落,听着民夫的惨叫和呻吟。

“再快些。”公孙渊对身边的谋士说:“再快些,贼将吕布大军快到了。”

谋士犹豫了一下:“主公,民夫已经死了三千多了,剩下的也都是皮包骨头,再这么下去——”

公孙渊转过头,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死了三千?还有多少?”

“不到七万了。”

公孙渊算了算,点了点头:“够用,就算死光了,关也修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算一笔账。

风吹过城头,吹起他袍角,也吹来城下民夫们沉重的喘息声和铁锹凿石的叮当声。

李老栓是在一个雨夜死的。

那天雨下得很大,山洪冲下来,把南麓的一段新墙冲塌了。

民夫们被赶去抢修,冒着雨搬石头。

李老栓扛着一块石料往山上走,脚下泥泞,一步一滑。

他走了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眼前发黑,腿像灌了铅。

他摔倒了。

石料砸在他腿上,骨头断了。

赵大牛冲过来,想把他扶起来。

监工的什长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废了。”什长说,“拖走。”

赵大牛死死抱住李老栓:“军爷,他还能治,求您——”

什长抬起鞭子,抽在赵大牛手上。

赵大牛不松手,鞭子又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赵大牛的手背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是没松。

李老栓睁开眼,看着赵大牛满脸的血和泪,嘴唇动了动。

“大牛……回去告诉我儿子……别等我……”

什长拔出刀,一刀砍在赵大牛肩上。

赵大牛终于松了手,滚倒在泥水里。

李老栓被两个兵丁拖走,像拖一袋烂谷子。

他被拖到关外的乱葬坑边。

坑里已经堆满了尸体,有的穿着民夫的麻布衣裳,有的赤裸着,被雨水泡得发白。

李老栓被扔了进去。

他仰面朝天躺在尸体堆上,雨水打在他脸上。

他看见灰蒙蒙的天空,看见雨丝从天上落下来。

他想起了柳河村的歪脖子枣树,想起了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粥,想起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雨越下越大,把坑里的血水冲淡,把一切痕迹都冲进泥土里。

……

居庸关修好了。

公孙渊站在崭新的城楼上,面前摆着一案酒肉。

他拿起匕首,割下一块鹿腿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城墙上,三十万守军密密麻麻地站着,旌旗遮天蔽日。

城墙下,护城河的水面泛着寒光,壕沟里的木桩露出尖利的顶端。

“铁桶一般。”公孙渊把匕首往舆图上一插,正插在居庸关上:

“莫说吕布,就算那黄巾贼寇亲率百万大军来,也休想破关。”

他端起金杯,对着满城守军高声说道:

“诸君!此关一破,你我皆为刀下鬼!此关不破,你我便是从龙功臣!守住居庸关——!”

三十万人齐声呐喊,声浪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公孙渊把酒一饮而尽,金杯重重顿在城垛上。

城下,乱葬坑已经被填平了。

上面铺了一层新土,撒了石灰,看不出任何痕迹。

风吹过那片土地,吹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新修的城墙上。

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柳河村东头,没人管,也没人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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