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落凤坡
枣子熟透了,落了一地,烂在土里,没人捡。
院墙塌了半边,灶房里长了草。那只瘦羊挣断了绳子,跑进山里,再也没回来。
少年坐在门槛上,捧着一只豁口的陶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
他等了很多天。
每天傍晚,他都跑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往北边望。
北边是居庸关的方向。
居庸关的城墙很高,很厚,在夕阳下像一道黑色的铁幕,把北边的天和南边的天隔成了两半。
少年望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慢慢走回家。
他走进灶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灶台上的锅里还剩半锅粥,是前天煮的,已经馊了,可他舍不得倒。
他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走的那天,粥还在灶上。
那碗粥,他爹没喝完。
少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瘦削的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一直延伸到院门外,延伸到村口,延伸到那条通往居庸关的路上。
延伸到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身上。
……
居庸关外三十里,落凤坡。
名字是当地人随口取的。
山谷形如漏斗,两壁陡峭如刀削,谷底一条窄道仅容三骑并行。
从高处俯瞰,活脱脱是一只凤凰坠落时砸出的深坑。
吕布不信这个邪。
他勒住赤兔马,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杵,铁戟入土三寸,尾端震颤不休。
身后五千骑兵鱼贯而入,铁甲摩擦声、马蹄踏石声混作一团,在山谷中撞出嗡嗡回响,惊得崖壁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将军,这地方——”一名亲兵策马凑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地方如何?”吕布斜他一眼,嘴角挂着惯常的冷笑:
“公孙渊那鼠辈,莫非还敢在此设伏?”
亲兵不说话了。
他太了解这位主将的脾气。
吕布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此番北上,本就是吕布在黄巾大王周预面前立下的军令状。
“半月之内,提公孙渊头来见”。可公孙渊占了幽州不说,还把居庸关修得铁桶一般,吕布连关墙都没摸到,转眼半月之期已过一半。
他吕布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从冀州北上这一路,吕布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周预给他的期限太紧,他又是个不肯服软的主儿,每日行军一百二十里,人受得住,马也受不住。
可吕布不管,谁掉队就扔下谁,谁喊累就抽谁鞭子。
五千骑兵被他催得跟疯了一样,硬是在十天内从冀州赶到了居庸关外。
到了居庸关外,吕布傻了。
那哪里还是一座关?分明是一座山。
城高八丈,墙厚三丈,城墙上每隔十步一架弩炮,箭楼比城墙还高出两丈,护城河引的是桑干河水,宽十丈,深两丈。
公孙渊不知从哪里抓来几万民夫,日夜不停地往城墙上糊铁水、砌石条,整个居庸关像一只铁铸的刺猬,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下嘴的地方。
吕布在关外转了三圈,硬是没找到破绽。
他倒是想硬攻。
可他不是傻子。
之前在东莱攻打一座小关隘也就罢了。
这可是天下寻常居庸关。
骑兵攻打这样的坚城,那是拿人命往石头缝里填。
五千骑兵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正没奈何处,斥候来报。
公孙渊派了一支伏兵,在落凤坡设下了口袋阵,意图截断吕布粮道。
吕布当时就笑了。
“公孙渊那鼠辈,”他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
“我不去找他,他倒来找我了。好!好得很!”
他当即下令:全军开拔,走落凤坡。
亲兵当时就跪下了:“将军!落凤坡地势险要,万一有伏兵——”
“伏兵?”吕布瞪眼,“我要的就是他的伏兵!把他伏兵杀光了,我看公孙渊还拿什么守城!”
亲兵还想再劝,吕布一脚把他踹翻:“再多嘴,我先斩了你祭旗!”
大军开进落凤坡时,天刚蒙蒙亮。
谷口窄得像一道门缝,赤兔马勉强挤进去,后面的骑兵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铁甲摩擦崖壁的声音刺耳得像老鼠磨牙。
吕布走在最前面,方天画戟横在鞍前,赤兔马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
谷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暗。头顶两壁夹出一线天,晨光漏不下来,谷底阴森森的,马蹄踏在湿滑的石头上,时不时有马匹打滑,惊出骑手一身冷汗。
“快走快走!”吕布不耐烦地催,“磨蹭什么!”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
吕布猛地抬头。
谷壁两侧的密林中,黑压压的人影齐刷刷站起。弓弦响处,箭如飞蝗。
“举盾!”
吕布的吼声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箭雨里。第一波箭矢落下时,至少有三百匹战马哀鸣倒地。
骑兵们来不及举盾,许多人被一箭穿喉,栽下马去,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战马拖出老远,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下马!找掩体!”
吕布翻身下马,把赤兔往崖壁根下一按,方天画戟横扫,拨开几支射向面门的冷箭。
赤兔马极通人性,知道主人要它伏低,竟真的趴在地上,耳朵贴住地面,一动也不动。
但人不是马。
谷底太窄,骑兵挤成一团。
有人想往前冲,前面的人却堵住了去路;有人想往回撤,后面的人还在往谷里涌。
箭矢从两侧高处倾泻而下,角度刁钻,几乎不需要瞄准。
谷底全是人,闭着眼睛射都能命中。
吕布抬头望了一眼。谷壁陡峭,足有十几丈高,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弓手。
他们藏身在岩石后面,居高临下,射完一箭就缩回去,根本不给吕布反击的机会。
吕布的方天画戟再长,也够不着十几丈高的崖壁。
贼人狡诈!
吕布暗骂。
“往谷口冲!快往谷口冲!”
吕布翻身上马,赤兔长嘶一声,四蹄蹬地,竟在拥挤的乱军中硬生生蹚出一条道来。
方天画戟左右翻飞,将头顶射来的箭矢一一拨落,偶有漏网之鱼射中他的铠甲,叮当作响,却穿不透那层精铁。
主将一动,骑兵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催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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