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父与子
东莱郡各县城皆是虚寒弱惊。
青州震动,原本几个暗中与公孙渊勾连的地方豪强,连夜派人送来降表,言辞恭顺得像是换了个人。
吕布在掖县休整一日。
他坐在原本属于王陵的太守府里,面前摆着一案酒菜,王陵没来得及吃完的炙鱼脍、黍米酒,还有东莱特产的盐渍海带和蒸蟹。
吕布拿起王陵用过的那只漆耳杯,端详了一下,随手扔进了墙角。
“换个大碗来。”他对亲兵说。
大碗酒端上来,吕布一口气灌了半碗。酒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他也不擦。
军司马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吕布啃着一条蟹腿,含含糊糊地说。
“将军,我军伤亡近千,如今只剩七千骑兵。
公孙渊在居庸关拥兵三十万,凭险而守,咱们这点人——”
吕布把蟹壳往案上一拍:“七千?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
手指从掖县一路向北,划过青州、冀州,最终停在居庸关三个字上。
“王陵说他是汉臣,”吕布忽然说,声音有些含混,像是自言自语:
“他叔父王允,确实是汉臣,可王允死的时候,汉朝已经名存实亡。”
他转过身,看着军司马。
“这天下,早就不是汉家的天下了。王陵不明白,公孙渊也不明白。”
吕布抓起大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酒碗重重顿在案上,震得杯盘跳了起来。
“那就打到他们明白。”
军司马不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舆图,居庸关三个字被酒液浸湿,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像一团正在蔓延的血。
……
居庸关北面三十里,有一个叫柳河村的小地方。
村东头第三户人家,土墙矮院,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下拴着一只瘦羊,正慢吞吞地嚼着干草。
灶房里飘出炊烟,混着粟米粥的香气。
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捧着一只豁口的陶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
他六十多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筷子。
他拿筷子头在碗里搅了搅,捞出一块煮烂的野菜叶子,送进嘴里咂了咂。
“爹,您吃这个。”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年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块拳头大的糠饼,递到李老栓面前。
李老栓看了一眼,摇摇头:“你吃,正长身子。”
少年咽了口唾沫,把糠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李老栓手里,一半自己攥着。
父子俩就着稀粥,默默啃着糠饼。
糠饼又粗又涩,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但总比饿着强。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李老栓手一抖,半块糠饼掉在地上,沾了土。
他顾不得捡,猛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又来了——”少年的脸刷地白了。
锣声越来越急,伴随着粗暴的吆喝:
“各家各户!所有男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立刻到村口集合!违者——斩!”
李老栓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六十了。
按公孙渊的令,六十以下,全在征召之列。
他上个月刚满六十,可那些当兵的不管这个,他们只看你还能不能走路。
“爹!”少年一把扶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您躲一躲,我去——”
“你才十四。”李老栓攥住儿子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紧:
“他们不要你。”
院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披甲兵丁闯进来,为首的什长扫了一眼,指着李老栓:“你,走。”
李老栓嘴唇哆嗦着:“军爷,我六十了,上个月刚满——”
“六十?”什长嗤笑一声:
“我看你还能走能跳的,装什么老?带走!”
两个兵丁上来架住李老栓的胳膊。
少年扑上去抱住父亲的腿,被什长一脚踹在心口,滚出去老远。
“爹——!”
李老栓被拖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瘦羊还在枣树下站着,歪着头看主人。
灶房里的火还没灭,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粟米粥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他再也没有回来。
……
居庸关南麓,十万民夫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在山坡上。
李老栓被编在第三队,负责从山下往城头搬运石料。
每块石料都有几十斤重,用粗麻绳捆着,两头削尖的扁担往肩上一压,走三步就得换一次肩。
山坡陡,碎石多,脚下一滑就是一路滚下去。
滚下去的,轻则断胳膊断腿,重则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气了。
李老栓扛了三天,肩膀上的皮肉磨烂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又被扁担压得发黑结痂。
他不敢歇,歇了就得挨鞭子。
监工的兵丁手里握着浸了水的牛皮鞭,看见谁走得慢了,抬手就是一鞭。
鞭子落在背上,皮开肉绽,疼得人直抽冷气,却连叫都不敢叫,叫了,下一鞭更重。
夜里,民夫们被赶进临时搭的窝棚里。
窝棚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成,四面透风。
地上铺一层烂稻草,十几个人挤成一排,连翻身都难。
李老栓旁边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赵大牛,也是柳河村的。
“老栓叔,”赵大牛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听说,关上的石头不够用,公孙渊要把南边那片坟地也拆了,拿墓碑和棺石来砌墙。”
李老栓闭着眼,没有说话。
“那里面有我娘的坟。”赵大牛的声音哑了:
“我娘的墓碑,是我爹当年亲手刻的,就埋在村南那棵老槐树底下。他们要是拆了——”
李老栓睁开眼,看着窝棚顶上漏下来的月光,缓缓地说:
“别说了,睡吧,明天还要搬石头。”
赵大牛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
李老栓听见他在哭,哭得很轻,像是怕吵醒旁边的人。
天亮之后,监工的兵丁果然把民夫们赶到了村南的坟地。
赵大牛一眼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他娘的坟头已经被刨开了一半,黄土散了一地,露出里面发黑的棺材板。
几个兵丁正拿着撬棍,把棺材盖一点点撬起来。
“住手!”赵大牛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
但一个民夫,赤手空拳,能怎样?
监工的什长抬手一鞭,抽在赵大牛脸上。
赵大牛一个踉跄,脸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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