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乌云山下（1）

却说叶青明把“齐义和”班和夺得二、三筹彩头的戏班子，一齐接到家里来。在这万年台下，摆了几十桌酒席，说是恭喜祝贺，  一时好不热情闹。

这回，他只接待戏班子的人，没有请一个外人，这叫清一色不渗“外人”。

大家都是干一个行当的，又都拿了彩头，“斗戏”大赛结果出来了：今年的几筹彩头，基本上是按照各班子实力评出来的。

除了叶家班孟晨瑶的头牌花旦，“齐义和”班齐文斌的头牌小生；这两位后生晚辈，有点像突兀间冲出的两匹黑马，有些出人意料之外，

其余的人，几乎是大家意料之中的，没有出现离谱之事。

但若说到底处，戏班子的年轻人冲到前面，夺得头筹的事儿，古今都已有之，不为太大变局，没有什么震动。

因此，尘埃落定之后，每个班子每个人，心头上似解开了股股麻绳，肩头上似卸下了百斤重担。没有埋怨，也没有人怀疑主办方有什么“猫腻”。

所以说，人的眼睛最精最明，任何事情，只要办得明白晓畅、公公道道的，大伙儿看在眼里，服在心里，哪怕最后一名的角儿，也是心悦诚服！

大家都轻松愉快，快快活活地在叶家班客厅里吃吃喝喝、猜拳饮酒里，热热热闹闹的。

只是那酒，是一壶壶的往外拿，大伙儿笑说，我们今晚要“撬了叶家班的酒窑”！

叶青明连忙抱拳敬大家：我叶家班窑里酒多的是，请各位同行闯开肚皮喝，就是喝三年大六人月，也“撬不了我家的酒窑”。

这样拼着老命喝酒，自然多多要菜。菜上了一道又道，一盘又一盘，一缽又一缽，只苦了叶青成、小牛儿几个大师傅。

他们听了叶青明的安排，从下午起，就在厨房里、灶台前、火炉边，象拉磨的毛驴，一圈圈地转个不停，直累得腰酸背痛、两腿发麻。

搞到半夜还不能松劲，没有半点空闲。而且别人在吃饭，他们还饿着肚子，连喝口粥的工夫都没有。这叫撑死吃喝的，饿死做饭的！

外面戏班的人，吃到高兴处，慢慢地操起了本行班，在酒桌上说笑逗乐，吹拉弹唱。各人拿起看家本事，劝酒助兴哄笑起乐。

唱戏的人本来就喜欢热闹，心情也比普通人快乐一些。人说天塌下来，他们当斗笠带着，钢刀架到颈子上，他们喝两口酒，唱两声曲儿再挨一刀！

反正，好的心情，让人快活过生活。

大家在万年台下，唱的唱、念的念、翻的翻、舞的舞；操起乐器的师傅们拿出乐器，敲的敲、打的打、弹的弹、吹的吹，

直把万年台一带，弄得个歌舞升平、乐声连起、人声沸腾、笑语连天、热闹非常。

欢娱快活的宴席，直闹到五更方散，各戏班所有人员，都是酒醉饭饱、一醉方休。

半夜散席，大家打着酒呃，告辞回去休息。一路上有人歪歪乱窜，有人唱唱喝喝，有人笑笑呵呵，有人呕吐，有人发酒疯，都乐疯了！

叶青明独留“齐义和”班的人，在万年台这儿，一起住了下来。

叶青明跟“齐义和”老板齐万里是多年的老友，更是一对欢喜冤家。两人几十年带戏班子，唱遍这方圆十几个州、县的戏台。

这两家戏班子，既是技艺上的同行，又是竞争的对手，双方经常你争我斗、一争高下、互不服输；又各自钦慕对方已久、互相敬重、各有所长！

这种既是敌人，又是朋友的关系，在戏班子之间，那时相当的普遍。但他们并不相互仇视、相互倾轧、相互损贬；

而在关健时刻，既相互帮助、携手同甘苦共患难，偶尔间也相互防范一番，互相留一小手儿。这种关系既复杂又真诚,三言两语难以说明。

叶家班房屋较多，把“齐义和”班的人，都安顿下去了。晚上，叶青明与齐万里同睡一屋，共眠一床。这一夜他俩人都非常兴奋。

齐万里连夸他的儿子，是一株艺宛青松、修长直挺、木秀于林，今儿个夺得头牌小生，算是出道顺利，艺途平坦适得其所。

叶青明夸徒弟孟晨瑶，是牡丹吐艳技压群芳，白鹤亮翅群鸡低头，这才初出茅庐，就凤舞梧桐、一鸣惊人，夺得头牌花旦，不愧叶家班后起锦秀。

二位说得高兴处，都高声“哈哈”朗笑，震得屋梁“悉悉簌簌”直往下落尘屑；

慢慢地这两个老顽童，说到竞争对决时，我说我的戏班好，他说他的戏班强！

争强好胜互不服输，吵得面红耳赤、白沫直喷，差点跳将起来老拳相向，玩起肢体冲突来！

这么争着吵着、吵着争着，一会儿都各自消了火气，又在床上说笑起来，要是有不知情的人，此刻在他们身边，还以为遇到两个疯子哩！

两个人真是一夜无眠，直到天亮还在兴奋之中。

叶青明、齐万里两人一夜大多是琐事废话，只一件事他们决定下来了：就是齐万里要叶青明把自己看家本事，传给他儿子齐文斌；

叶青明的条件是，让齐万里夫人何素云，把唱花旦的身段、技巧，传给爱徒孟晨瑶！

这何素云虽然嗓子一般，但她花旦的身段动作，可以说炉火纯青，附近无人可比。

她在戏台上圆台碎步，翻滚舞蹈如行云流水、翩翩似飞、飘飘欲仙。

除了天生的嗓子不太好，有点吃亏外。在戏曲身段技巧方面，何素云能压下金小玉一筹，三姨太更是不能与之相比。

这个方面无论金小玉还是三姨太，都心知肚明，自叹不如。

叶青明对何素云这方面的本事，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早就想让何素云把她的这身技艺，传授一些叶家班的人；但没想到齐万里，也早就觑觎叶青明唱小生的那一身功夫，他的儿子齐文斌，

虽然这次“斗戏”初露头角、力挫群英，那也是一时之利，此一时彼一时的表现。

严格地说比起叶青明来，实力还是稍逊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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