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今夕何夕

　　古丽阿嬷几乎是哭着进了后院。是什么让一个稳重冷静的人这么伤心失态？连忙倒上一杯热茶递给阿嬷，“阿嬷，发生什么事儿了？”

　　“阿依诺，战死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们想好了等战事结束去马场放马，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我愣怔在原地，这样的痛苦，是任何人无法感同身受的痛，安慰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走过去，紧紧地拥着古丽阿嬷，或许她只需要这样一个可以痛哭的肩膀。

　　大汉的包围圈一日日缩紧，匈奴节节失利。汉军在离敦煌不到30里的地方驻扎了下来，敦煌一战迫在眉睫。匈奴王庭自顾不暇，无一兵一卒前来增援，敦煌成了一座围城。

　　好多天不见朗王子了，他的国，他的城，危在旦夕，我想他一定很不好受，甚至是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战争一旦开始，最后的结果我不愿意去想。我能做点儿什么呢？那就尽可能让他在当下还是一个正常生活的王子吧。

　　眼下时节葡萄正好，不如做葡萄酒。采摘、腌渍、发酵，最要紧的是要短时间内适宜饮用。一坛坛葡萄酒，给王子，也给即将上战场的将领战士们。葡萄美酒，醉卧沙场，马革裹尸，凄美悲壮。

　　汉军在围城一周后，兵临敦煌城下，对敦煌城展开了激烈的进攻。朗王子亲自指挥匈奴兵，张弓射箭投石，击落一个个想要攀墙而入的汉军。战斗打得激烈，双方死伤惨重。年轻的汉军将军亲自督战，企图带领汉军凿城而入。顽强的汉军不断变换阵势，先锋将领士兵们头顶盾牌顶着箭雨步步逼近，前赴后继。中军战车车轮滚滚，每一步都踏在前人的尸体上，鲜血淋淋。匈奴兵自知已无路可退，体内西域雄狼的血脉被渐渐唤醒，以一当十，嘶叫着砍落逼近的汉军，尸体从城墙上滚落，一半是汉军，一半是匈奴。年轻的汉军将军，年轻的匈奴王子，隔着血腥与厮杀遥遥相望，不知刀剑相对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情形。晚霞染红了敦煌城的天，城内城外血路相连。士兵们已无力提起手中的刀剑，双方鸣金收兵。

　　此一战双方虽然都是损失惨重，但汉军后方送去源源不断的补给，而敦煌是一座孤城，无人救援，无处求救，即将成为死城。去寻朗的时候，我努力让自己镇静，哪怕明天就是末日，饭要照常吃，梦要照常做。

　　“大漠雄狼

　　威武雄壮

　　生而为王



　　死化成魂

　　……”

　　城内架起一堆堆篝火，匈奴兵吃着百姓们送来的饭，吟唱一阵比一阵响亮。篝火印着满是胡茬的脸庞，我第一次对匈奴兵肃然起敬。同伴们已经永远倒下，他们却毅然继续做生而为王的大漠雄狼！守护这座城，守护这些百姓。百姓们不管是匈奴人，还是仅剩的几个汉人，为他们的守护者们送来饭菜，沉默而亲切的问候，抚慰他们心中的神。

　　等看到朗，我已是泪流满面。朗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此时此刻，没有王子，只有这座城的守护者。

　　“朗——”我竟然脱口而出。

　　朗王子看过来，回了我一个温柔至极的笑！这是我见过，世上最最最最好看的笑！

　　我也用笑容回应，满脸的泪和嘴角的笑。我和朗就这样隔着篝火笑对，一切都已经静止，我们眼里只有彼此。我想这是我至今最幸福开心的时刻。

　　我给朗和士兵们带来了葡萄酒，古丽阿嬷带着侍女们一坛坛分下去。我递给朗一坛，依旧笑看着他。

　　朗笑着接过酒，不等我取杯，径自喝下一大口，“好酒！”此刻的朗，像是充满豪气的侠。我在想，或许他本不该是王子，而是自由自在快意恩仇的游侠。

　　我也打开一坛，“朗，曦月敬你！”大大饮下一口。这的的确确是好酒，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酿的这么好。

　　“曦月，你的愿望是什么？”朗笑着问。

　　“我想找到阿爹，想看到你开开心心活着。”我脱口而出。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也愣住了。找到阿爹是阿妈的最后的心愿，而我真的很想留住今夜朗王子的笑，我要他就做一个自由自在快意恩仇的游侠，开开心心地活着。

　　朗看着我，慢慢伸手过来将要抚上我的脸，却又在即将靠近的时候怔住，大笑着转过脸去将坛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高歌：

　　“大漠雄狼

　　威武雄壮

　　生而为王

　　死化成魂

　　……”

　　清越的朗，合着战士们的歌声，低沉而无比坚定的声音响彻整座敦煌城。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朗，我要你开开心心地活着。

　　今夕何夕

　　与王子同城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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