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民生多艰
军司马没有再劝。
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吕布独自坐在篝火旁,赤兔马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嚼着草料。
火光映着吕布的侧脸,他脸上的棱角显得格外分明。
他伸手从火堆旁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炭火,火星子飞起来,在夜色中一闪即灭。
“王陵,”吕布对着火堆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叔父当年也是个人物,可惜了。”
他把树枝丢进火里,看着它慢慢烧成焦炭。
大军行至青州与东莱郡交界处时,官道两侧的荒野上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人影。
起初只是远处几个黑点,佝偻着身子在田埂上挪动。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背着破烂的包袱,有的拄着木棍,有的抱着孩子,正沿着官道往南走。
吕布勒住赤兔,眯眼看去。
这群人约莫有三四十个,老的少的都有。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弓着背,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口袋上补丁摞着补丁。
他身后跟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瘦得只剩骨架的母鸡,鸡爪子在空中无力地晃荡。
再往后,是一个年轻妇人,背上背着一个婴儿,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
那男童光着脚,脚底板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走一步在土路上印一个血印子。
吕布策马上前,赤兔马蹄声一响,那群百姓吓得齐齐一哆嗦,全都跪了下来。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老汉把麻布口袋往地上一放,头磕在土里,磕得咚咚响。
吕布皱了皱眉:“起来,我黄巾大军不杀百姓。”
老汉战战兢兢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黄土,混着汗水和草屑。
他打量着吕布,赤兔马,方天画戟,铁甲铮亮,不像那些到处抢掠的乱兵。
老汉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将军……您是官军吗?”
吕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掖县。”老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东莱郡掖县。”
吕布握着画戟的手微微一紧。
“王陵占了掖县,封了道路,说要打仗,把所有壮丁都抓了去守城。我儿子——”老汉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我儿子今年三十一,被抓走那天,我儿媳妇追出去,被他们一脚踹在肚子上,当天夜里就……就没了。”
他身后那个年轻妇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怀里婴儿被惊醒了,发出细弱的啼哭。
“我们这些老骨头,他们看不上,就把我们赶出城。”
老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房子烧了,地也荒了,什么都没了。”
吕布沉默着。
赤兔马低下头,拿鼻子拱了拱那个跪在地上的男童。
男童吓得往后缩,脚底板上的血印子在黄土上蹭出一道深色的痕。
“将军,”老汉忽然往前跪爬了一步,仰头看着吕布:
“您是要去打掖县的吗?”
吕布低头看着他。
老汉的眼里忽然冒出光来,那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垂暮老人该有的。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将军!王陵那狗贼在城里屯了好多粮食!
都是从我们手里抢去的!
我亲眼看见的!他府库里堆的粟米,够全城人吃三年!
可我们这些老百姓,连口粥都喝不上!”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攥成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
“将军!您去打掖县吧!打进去,把那狗贼碎尸万段!替我儿子报仇!替我儿媳妇报仇!”
笃!!!
吕布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铁戟插入泥土三寸。
“掖县,”吕布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进深潭:“我自然会打。”
老汉愣住了,然后猛地磕头,磕得比刚才还响:“将军!将军!您是我全家的恩人!我给您磕头了!”
吕布别过脸去,没有看他。
“军司马。”吕布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末将在。”
“后面辎重车上还有多少干粮?”
军司马犹豫了一下:“将军,咱们的口粮也只够三天——”
“留出三天的,剩下的都给他们。”吕布顿了顿。
“还有,那匹伤了的战马,宰了,肉分给他们。我看那孩子脚上的伤,得用马皮裹一下。”
军司马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转身传令去了。
吕布低头看着那个男童。男童躲在年轻妇人的身后,一只眼睛从母亲裙摆的缝隙里露出来,怯生生地望着吕布。
吕布忽然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那是他自己的水囊,囊口还镶着一圈铜边。
他弯腰把水囊放在男童脚边。
“喝。”
男童不敢动。年轻妇人也不敢动。
吕布直起身,拨转马头,走了。
身后传来老汉的哭声,这回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那哭声渐渐远了,被马蹄声盖过去,淹没在大军继续前行的嘈杂里。
军司马追上来,跟吕布并肩而行。
“将军,末将斗胆问一句,”军司马压着声音。
“您平日里不是这么……这么……”
“这是什么?”吕布偏过头,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末将不敢说。”
吕布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赤兔马的蹄子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军司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吕布这辈子,”吕布忽然说,声音很轻:“杀过很多人。”
军司马没有接话。
“多大我已经记不清名字。”吕布的目光望着前方,前方是东莱郡的丘陵,丘陵后面是掖县,掖县后面是居庸关。
他的声音像磨刀石上擦过的铁,沙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涩。
“可我从来没杀过老百姓。”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军司马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吕布握着画戟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上青筋突起。
赤兔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步伐慢了下来,蹄声变得轻柔。
大军继续前行。官道两侧,偶尔还能看见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他们看见大军,远远地就躲进路边的沟渠里,等骑兵过去了才敢探出头来。
吕布没有再停。
他只是骑在赤兔马上,目视前方,方天画戟斜倚肩头。
戟尖的寒光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越来越沉的脸。
日头偏西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石墙。
掖县关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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