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我乃汉臣,怎能从贼?
掖县城头,王陵正捧着一只漆耳杯,慢悠悠地咂着酒。
酒是东莱本地酿的黍米酒,微甜,带着一股子粮食的醇香。
王陵五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洗得发亮的旧汉官袍,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青绶。
他身后站着三个彪形大汉,皆披重甲,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城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上了城头,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太守!黄巾大王座下大将吕布——吕布来了!
约莫一万人马,全是骑兵,距城不到三十里!”
王陵手一抖,耳杯里的酒洒出几滴,落在袍襟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袖子慢慢擦去,然后才抬起眼皮。
“慌什么。”王陵把耳杯搁在城垛上,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本官等的就是他。”
他走到城垛边,手扶箭孔,居高临下望向南方。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在移动,在扩大,伴随着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王陵身后的三个大汉中,最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开口了:
“太守,吕布那厮可不是好惹的,咱们——”
“住口。”王陵侧过头,白净的面皮上浮起一丝冷笑:
“你懂什么,本官乃前汉司徒王允之侄,世代食汉禄。
那黄巾贼寇窃据朝堂,逼死我叔父,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吕布送上门来,正好——”
他抬手拍了拍城垛上排列整齐的弩机。
“正好拿他的脑袋,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王陵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显然怨气深重。
他身后的三个彪形大将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吭声。
城头上,五千守军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弩机、滚木、礌石堆得整整齐齐。
王陵经营掖县多年。
这座关隘又扼守东莱通往青州的唯一通道,两侧山崖壁立,中间一道窄窄的隘口,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王陵慢慢踱到城楼前,那里摆着一案酒菜。
他重新坐下,拈起一块炙鱼脍,蘸了蘸酱,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都坐下,”王陵招呼身后三个大汉:
“陪我喝一杯。等吕布到了,让他先晒晒太阳。”
三个大汉在他对面坐下。
最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叫张彪,伸手抓起一条鱼,连骨头带肉嚼得嘎吱响。
中间那个瘦高个叫李贵,端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右边那个矮壮的叫周猛,闷头吃肉,一句话不说。
王陵看着他们,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三个跟了我多少年了?”
张彪咽下嘴里的鱼,抹了抹嘴角:“末将跟了太守十二年。”
李贵说:“末将十一年。”
周猛含混地说:“九年。”
王陵点了点头,把耳杯在指间转了转:
“吕布此人,你们都听说过。
三姓家奴,反复无常,祸国殃民,死有余辜。
我叔父王允,就是死在这些乱臣贼子手里。”
他顿了顿,把耳杯放下。
“黄巾是什么?是贼。
我叔父一辈子忠于汉室,最后死在贼寇手里。如今吕布又替贼寇卖命,我王陵——”他抬起眼,看着三个部下:
“我王陵绝不做贼。”
张彪把鱼骨头往地上一扔:“太守说得对!吕布算个什么东西!咱们守着这关隘,他来多少死多少!”
李贵和周猛也跟着点头。
王陵端起耳杯,朝着南方遥遥一敬。
“吕奉先,”他轻声说,“来吧。”
吕布的大军停在了关隘前。
赤兔马烦躁地原地踏步,马蹄铁磕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吕布坐在马上,仰头望着面前这座关隘。
一丈多高的城墙,不算太高。
但城墙依山而建,两侧是笔直的悬崖,崖壁上连藤蔓都攀不住。
城墙用青石垒成,缝隙里灌了铁汁,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铁疙瘩。
城头旌旗招展,密密麻麻的弩箭孔像蜂窝一样排列着。
城墙正中的门楼上,悬挂着一面大纛,上书一个斗大的“汉”字。
吕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王陵,”他喃喃道:“倒是会挑地方。”
军司马凑上来:“将军,此处地势险要,我军全是骑兵,强行攻关只怕——”
“怕什么。”吕布打断他,一夹马腹,赤兔马便向前小跑了几步。
吕布仰头冲着城头喊道:“王陵太守!出来说话!”
城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白净面皮的老者出现在城垛后。
他手扶城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吕布,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我道是谁,”王陵的声音从城头飘下来,不紧不慢的:
“原来是三姓家奴来了。”
吕布握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王陵像是没看见,继续慢悠悠地说:
“吕奉先,你本姓吕,认丁原为父,杀了丁原;认了那黄巾贼寇做主子,怎么,是不是打算哪天也把他杀了?”
城头上响起一阵哄笑。
五千守军齐声高呼,声浪从两侧崖壁间撞回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我乃汉臣——怎能从贼——!”
“我乃汉臣——怎能从贼——!”
吕布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赤兔马感受到主人的怒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
军司马死死拽住吕布的辔头:
“将军!将军不可!他这是激将法——”
“滚开!”吕布一戟杆扫在军司马肩上,将他打得踉跄后退。
他举起方天画戟,戟尖直指城头,声音炸雷一般在山谷间回荡:“攻城!”
一万骑兵齐声呐喊,催马冲锋。
然而骑兵攻城的场面,堪称惨烈而滑稽。
战马冲到城墙下,骑手们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城墙太高,战马冲不上去。
城门太厚,撞不开。
想下马步战,可这些骑兵平日里练的都是马上功夫,步战连刀都握不稳。
城头箭如雨下。
五千守军轮番射击,弩机嗖嗖作响,箭矢密密麻麻地钉下来。
骑兵们举着盾牌,缩在马脖子后面,可战马却暴露在箭雨之下。
一匹匹战马中箭倒地,嘶鸣着翻滚,将背上的骑手甩出老远。
有的骑手被压在马下,有的被后面的战马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半炷香时间,关隘前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鲜血汇成细流,沿着石缝往下淌。
吕布的一万骑兵,死伤近千,却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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