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荣枯

这里的屋舍几乎完全隐在树木之间。有些直接从粗大的树干内部开出空间，有些建在层层枝杈之上。最高处甚至能看见几条由藤蔓托起的长廊横在树冠之间，来往仙族从上面经过，脚下全是晃动的绿叶。

最特别的还是中央那棵树。秦臻站在入口处看了许久，才确定那确实是一棵树。

树干粗得几乎看不出弧度，树冠展开以后遮住大半片天空，枝叶间垂着无数淡青色果实。白日里那些果子看着并不起眼，可秦臻已经能想象到了夜里，大概整棵树都会亮起来。

“看什么？”

秦嘉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那棵树也是仙族吗？”

秦臻感受了一下，摇头。

“应该不是。”

它有情绪，很平和，也很慢。却并没有真正清醒的意识。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依旧只是一棵树。

来了仙族大陆以后才发现，有些不过百年的小藤已经能化形到处乱跑，有些千年古树却依旧只是安静生长。灵智什么时候会来，似乎没有一个真正固定的答案。两人进了青萝集以后，先找地方住下。

这里的客栈同样很有仙族特色。前堂是一棵中空的大树，柜台直接从树根上长出来，后面的住处则散在附近几棵大树之间。

秦臻刚报完要两间房，柜台后的修士便问，“喜阴还是喜阳？要土房、水房，还是沙地？”

姐妹俩听得都是一怔，秦臻只好解释，“我们是人族，有床榻就行。”  对方这才反应过来，想了想，给她们挑了两间最干燥的。

“这两间没蓄水，地上也没铺土，应该能住。”

负责登记的修士本体似乎是某种藤木，手腕上总有一根细藤晃来晃去。秦臻报完名字，对方递给她两片叶子。

“钥匙。”

秦嘉接过来翻看了一眼，叶脉间隐隐有灵光流动。到了仙族大陆以后，连钥匙都是现长的。放好东西以后，秦臻便打听起昨日那个灵种铺修士提过的事情。

“这里有没有专门研究草木药性的仙族？”

柜台后的修士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有。”

细藤从他手腕上探出来，朝窗外指了一下。

“顺着外面的青石路一直走，看到一棵半边枯，半边绿的树，就到了。”

“半边枯，半边绿？”

“嗯，整条街就他长成那样，不会认错。”

两人沿着青石路一路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秦臻便停下了。前方道路尽头，真的长着一棵很奇怪的树。

树干从中间分开，左半边枝叶青翠，生机浓郁。右半边却完全枯死，树皮灰白，枝条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可最奇怪的是，秦臻能够清楚感觉到，那半边枯木并没有死。甚至和另一边一样活着。

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树冠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看够了吗？是来找我的？”

秦臻抬起头，右侧那根已经完全枯白的枝条动了动。

“是，有些事想请教。”

“进来说吧。”

秦嘉眼睛微亮，正要说什么，秦臻已经先一步往前走去。

树后没有院门，几根枝条自行退开，露出一条窄路。院中种着不少灵植，只是长得颇为随意，角落里甚至还有几株半死不活的药草。树干中央天然裂开一道入口，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树根盘成桌案，四周堆着木盒，玉瓶和各种晒干的枝叶。

两人刚坐下，旁边一截树根便缓缓化作人形。对方头发一半墨绿，一半灰白，连气息都像从中分开，一边生机浓郁，一边近乎枯败。

“我是荣枯。”

荣枯随后报了个数，秦臻付过灵石，这才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盒。里面是一片处理过的仙寿草叶片。荣枯原本还有些懒散，看到叶片以后，神色倒认真了些。

“这是什么灵植？”

“我们也不知道它的来历。”

秦臻顿了顿。

“只是其中生机极盛，所以一直想知道，能不能用来延寿。”

荣枯看了她一眼。

“只看生机可看不出寿元。”

他抬起自己灰白的右手。

“树快枯了，补足生机，能让它重新长叶。人受了伤，也是一样。”

“但让它重新活得好好的，和让它活得更久，是两回事。”

秦臻若有所思。

“所以光补生机还不够？”

荣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生机，人都快死了，还谈什么寿元？”

荣枯又指了指玉盒。

“你这东西的问题不是生机没用，是太盛了。”

秦臻目光微动，这一点和沈棠棠她们之前的判断一样。

“我们也发现了。”

“试过压下去吗？”

“试过，只是生机一旦被削弱，原本的药性也会跟着变化。后来找到一种材料，可以将它暂时封存，再缓慢放出来。”

“那方向倒没错。”

荣枯伸手点了点玉盒边缘。

“原本这么多生机一下冲进身体里，人受不住。现在你们让它慢慢进去，至少解决了第一步的问题。”

“可慢下来，不代表它就成了人的东西。这是从一株草里出来的生机，人能承受它是一回事。能不能把它留下，又是另一回事。”

“若只是进去转一圈，很快又散掉，最多让人一时气血旺盛些。”

“想靠它延寿，就得让这股生机真正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秦臻低头看着那片叶子，这确实是她们之前还没有走到的一步。

“那应该怎么做？”

“我怎么会知道？”

荣枯答得十分干脆，神情还颇为理所当然。

“我要是什么都知道，还研究这些做什么？”

他说着抬起右手，灰白的手指随意动了动。秦嘉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他那半边枯败的身体上，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你这半边，也是拿来研究的？”

“嗯。”

“为什么弄成这样？”

“想看看把一半生机压到最低，会不会比另一半先死。”

秦臻却多看了他那半边身体几眼。生机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真正断绝，甚至维持着一种极奇怪的平衡。

“你研究的也是寿元？”

“算是吧。草木能活多久，本来就不只看生机多少。有些草一掐就能重新长，偏偏几十年便走到头了。有些古木看着半死不活，却能熬上几千年。”

秦臻微微点头，仙寿草的生机仍然有价值。她们之前想办法让它温和下来，也没有错。

“仙族里有人专门研究这个吗？”

“有。”

荣枯往东边指了指。

“再往里面有片古林，住着几个活了很久的老家伙。这种事情，他们懂得比我多。”

他说到这里迟疑了片刻，还是提醒了一句。

“不过脾气都不太好，愿不愿意搭理你们就难说了。”

秦臻倒没在意这些。

“那片古林怎么走？”

荣枯这才给她指了方向。两人走到院中，秦嘉又看了眼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药草。

“这些也是你故意养成这样的？”

“……当然不是。”荣枯语气有些无奈，“有几株在试不同的生长条件，剩下的是最近没顾上。我还没这种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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