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我不想高考了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了餐桌,四菜一汤,肉香四溢。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的折叠小方桌旁,但今天饭桌上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诡异与凝重。
平时最爱耍宝碎嘴、哪怕吃口白米饭都能编出一套段子的陈子然,今天罕见地收敛了所有的跳脱。他端着饭碗,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对面一言不发的陈涵南,嘴里塞着米饭,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陈楚自然也没有在这个当口没话找话的必要。他只是神色如常地嚼着饭菜,余光落在大儿子那紧绷的侧脸上。
陈涵南更是从坐下来开始就一声不吭。他垂着眼皮,机械式地往嘴里扒着白饭,筷子甚至很少去夹盘子里的肉,整个人像是一根拉满到了极限、随时都会崩断的弓弦。
唯独最小的陈夏雨,对饭桌上这股快要凝固的气氛毫无所觉。小丫头人小手短,坐在高脚儿童椅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小瓷碗,扒拉两口饭,就伸出短短的小食指,轻轻戳了戳身边的陈楚。
她表达需要的方式从来都是这么安静,极其微少地开口说话。戳了陈楚一下后,她便拿小手指指着桌子中央那盘油亮泛红的红烧肉。
陈楚会意,顺手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炖得软烂的红烧肉,细心地把上面的碎骨头挑掉,放进了小家伙的碗里。小丫头这才满意地低下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挖着肉吃。
饭厅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交谈的声响,只剩下筷子碰击瓷碗时偶尔发出的“乒乒乓乓”的声音。这原本是人间烟火的声音,此刻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却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头的闷雷。
这种沉闷的方式并没有持续太久。
坐在对面的陈涵南,扒饭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泛白的细线,握着筷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之色。他几次抬起头,眼神挣扎而剧烈,分明是一副要说话的样子,可那两片嘴唇张了张,却像是被胶水死死黏住了一样,怎么也开不出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不定,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楚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看着大儿子这副煎熬痛苦的模样,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从小性格就拗,像极了当年的楚秋月,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自己硬扛,扛到最后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肯轻易向人低头。
“行了。”陈楚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别把自己憋坏了。”
陈涵南浑身猛地一颤。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但他已经顾不上去捡了。
陈涵南闭上眼睛,狠狠地、极其用力地深吸了一大口气,像是一个即将跃下万丈深渊的死囚,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强行克服了所有的恐惧与退缩。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近乎决绝的坚决。
“我不准备参加高考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在安静的客厅里轰然炸开。
端着碗正准备夹菜的陈子然,整个人当场石化,嘴巴张得老大,筷子悬在半空中,连嘴里的饭菜都忘了咽下去。
陈楚也是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看着神情紧绷到极致的大儿子,眉头微微一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被保送了?”
毕竟以陈涵南在重点中学的拔尖成绩,如果是拿到了什么全国竞赛的大奖,提前获得了保送顶尖名校的资格,不去挤那座高考独木桥,倒也完全说得过去。
然而,陈涵南却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保送。”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在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考了。我……不想读书了。”
不想考了。
不想读书了。
这六个字落地的瞬间,空气仿佛瞬间被彻底抽空。
陈楚坐在椅子上,目光凝视着眼前的少年,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沉默。有那么几个呼吸的功夫,陈楚的大脑甚至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空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陈楚自认是一个足够开明、足够尊重孩子意愿的父亲,虽然他刚刚还在直播间里大谈特谈“人生的旷野”、“不要把高考当成唯一的赌注”。
但是!
真当这种匪夷所思的极端情况,实打实地砸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的时候,哪怕是沉稳如陈楚,也感觉自己的神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这根本不是高一高二的叛逆厌学!
这是寒窗苦读了十二年,摸爬滚打一路杀到了重点高中的尖子班,距离今年高考只剩下最后几十天、最关键的临门一脚了!
在距离终点线只差最后一百米的时候,突然打包了行李卷铺盖回家,坐在饭桌上,面无表情地对父亲宣布——“我不考了,我不想念书了”。
换做天底下任何一个普通的家长,听到这番话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当场掀翻桌子,抓起鸡毛掸子把眼前的逆子抽得皮开肉绽!
陈涵南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那双清瘦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楚,眼神深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绝望,有一意孤行,更有一种极其隐秘、极其紧张的等待。他在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等待着父亲像学校里的老师、像母亲楚秋月那样,用暴怒和训斥来撕碎他的尊严。
陈楚没有掀桌子,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坐在那里,闭了闭眼睛,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足足缓了好一会儿,将胸口翻涌的惊愕与波澜强行压了下去,才重新睁开眼看着大儿子。
“我记得……你成绩一直还不错吧?”陈楚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客观的求证意味,“貌似前几次大考,你都能考六百分出头?”
陈涵南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陈楚看着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这个大儿子,性格孤傲又敏感,骨子里极其要强,最讨厌的就是家里人对他指手画脚。特别是当年陈楚和楚秋月离婚之后,家庭的破碎给这个少年留下了太深的裂痕。
陈楚深知他的脾气,为了避免激化矛盾,也为了给这个青春期的大儿子足够的个人边界,离婚后的这几年,陈楚很少主动去干涉陈涵南的学业,甚至极少主动过问他的分数。
更多的时候,陈楚只是默默地躺在那些几百人的高三家长群的最底层,看着班主任在群里发出来的月考光荣榜和大排队。看到陈涵南的名字始终稳稳地停留在年级前几十名、重点大学线上的时候,陈楚便不再多说什么。
高中的生活本就单调而高压,对于尖子生来说,除了保证基础的生活保障和心理支持,父母过度频繁的嘘寒问暖,很多时候反而是一种无形的负担。
正因为这种默契的克制,导致陈楚和陈涵南这几年的父子交流,可以说少之又少。翻开陈楚微信上和陈涵南的对话框,往上拉整整半年,里面几乎全都是冰冷的微信转账记录——陈楚转生活费过去,陈涵南默默收下,彼此之间甚至连一句“注意身体”或者“谢谢爸”都没有,常常半年时间只剩下一串串绿色的账单截图。
陈楚本以为,这种给彼此空间的相处方式,至少能让大儿子平稳地度过高考这道坎。
可他万万没想到,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成了一场海啸。
“既然能考六百分,就证明你的智力、你的学习能力没有任何问题。”陈楚看着陈涵南,继续问道,“你今天把行李都搬回来了,学校那边知道吗?”
陈涵南又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闪躲,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和学校说过了……或者说,今天下午,我和我们班主任、年级主任都坦白了。”
“他们什么反应?”
“他们疯了。”陈涵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年级主任差点没把我关在办公室里。他们当然不可能同意,说我是被鬼迷了心窍,说我这是在自毁前程,甚至想立刻打电话给……给我妈。”
说到楚秋月的时候,陈涵南的牙齿明显咬紧了,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
“我趁着他们开会,自己把东西打包了。”少年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重新直视陈楚,“他们不同意,但监护人是你。所以我想回家来,跟你商量一下。只要你在退学申请书或者休学证明上签个字,学校就没理由再拦着我了。”
商量。
签字。
放手。
这几句话轻飘飘地砸在空气里,却字字带着万钧的重量。
陈楚坐在椅子上,彻底沉默了。
窗外的夜风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客厅里的空气沉重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生铁,压得人胸口发闷。
饶是陈楚在直播间里能把教育专家的逻辑底裤扒得一干二净,但面对眼前这个距离高考只剩个把月、铁了心要撕毁前途的大儿子,他一时间也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同意?
怎么可能轻易同意!哪怕他再开明,哪怕他知道人生不止高考这一条路,但作为一个父亲,他不可能看着一个六百分的尖子生,在终点线前毫无缘由地弃赛自毁,那是对自己骨肉最残忍的放弃!
不同意?
硬生生地压着他的头把他送回学校?像孙雪蓉对待吴紫曦那样,用父亲的威严、用大道理去绑架他、逼迫他?陈楚心里很清楚,如果他真敢这么做,以陈涵南那宁折不弯的烈性子,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彻底把这个儿子逼向无法挽回的绝路。
进退两难。
过了许久,陈楚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陈涵南那张写满了痛苦与绝望的脸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涵南,这件事情太大了。”
陈楚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给出判决,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距离高考还有几十天,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关乎你一辈子走向的抉择。你突然扔给我这么一颗炸弹,我不可能在一两分钟之内,草率地决定同意还是不同意。”
陈楚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样吧,你等一下。让我想一个晚上,等我把这件事情琢磨透了,明天我再正式回答你。”
陈涵南的身体僵了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陈楚那双波澜不惊却无比深沉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陈涵南低声道,“我等你一晚上。”
“嗯。”陈楚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在桌沿上顿了顿,“今晚先好好休息,晚上……等收拾完了,我们两父子先单独聊一聊。”
旁边的陈子然这时候整个人早就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家大哥,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惊恐”和“荒谬”来形容。他拼了命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双平时灵动的眼睛里全都是不可思议。
陈子然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陈子然辛辛苦苦、被老爹天天盯着开小灶,好不容易从四百分的泥潭里一路连滚带爬地挣扎到了六百分,每天累得像条狗一样为了中考搏命,做梦都想在几个月后的百日誓师大会上扬眉吐气!
结果呢?!
自家这个从小到大都被视为“别人家孩子”、稳坐重点高中尖子班宝座的亲哥,居然在距离高考只剩一百来天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老子不考了,老子不念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吗?!陈子然瞪大着眼睛盯着陈涵南,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狠狠地击碎成了粉末。
而在所有人都在为这惊天变故心惊肉跳的时候,坐在儿童椅上的陈夏雨,却表现出了一种极致的超脱。
小丫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呆萌模样。她才几岁大,根本不懂什么叫高考,不懂什么叫六百分,更不懂哥哥嘴里那个“不念书了”意味着怎样残酷的深渊。
她只知道自己的小肚子还没填饱。
小家伙砸吧了一下嘴,又伸出软绵绵的小食指,轻轻戳了戳陈楚的胳膊。
陈楚转过头看她。
陈夏雨小嘴鼓鼓的,指了指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青椒炒肉丝,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还要吃肉。
陈楚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模样,心头微酸,伸手夹了一筷子肉丝,轻手轻脚地放进了她的碗里,顺便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吃吧,慢点吃。”
然而,手上的动作虽然温柔,陈楚的心头却早已经是思绪万千,波澜骤起。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对面低着头、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陈涵南。在全网镜头面前舌战群儒都不曾退缩半步的陈楚,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沉甸甸的棘手与无力。
大儿子的心底,到底藏着怎样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这顿晚饭,终究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氛围中,草草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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