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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初逢于溪谷,终葬于溪谷


景和三十四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

先是内阁大臣方映秋在一次实验过程中不幸离世,举国上下皆哀恸不已。

而这哀痛在方映秋的学生将她做实验的手稿公之于众,更是到达了极点。

手稿上,有句让人振聋发聩的话。

方映秋是这样说的。

“我以尘埃之身,追寻星辰之理。若不能生而见之,便死而化之。”

没有人看见这句话,感受到那字里行间对化学的赤诚,还能无动于衷。

明知化学实验会伤身折寿,方映秋依旧奋不顾身地投身实验室。

甚至是,因实验染病,受尽折磨,她想着的还是未做完的实验。

这如何不让人敬佩?

此后,无数人追着方映秋的脚步,为国捐躯,去完成那些她未能做完的实验。

百姓也自发为方映秋立碑著书,铭记她这一生默默为大夏做出的巨大贡献。

没过多久,大夏医圣林询也为了悟透神女娘娘赐下的医术天书,以身试药,引发多年来试药导致的旧疾,长眠于杏林。

他留下来的医书实录,成了大夏当之无愧的瑰宝,广传天下医者。

再后来,有人发现鲲鹏不见了。

人人都知道鲲鹏是神女的灵兽,故而大家都很喜爱它,尤其是住在海边的渔民,对它的喜爱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渔民出海总能看见鲲鹏的身影,有时候海上起风浪,它还会出来救人。

可最近这段时间,出海的渔民一次都没见过鲲鹏,他们将凡间的吃食送到鲲鹏栖息的那座岛上,也不像以往一样消失。

都过了七日,吃食仍然纹丝不动。

“灵鱼大人是不是离开了南海啊?”渔民有些难过地收拾地上的吃食。

旁边的人说道:“不会的。灵鱼大人这些年一直在南海等神女娘娘,它怎么可能会去别的地方?也许是在海底睡觉?”

又过了一个月。

鲲鹏还是不见踪影。

有人说鲲鹏换了别的海域栖息,也有人说它追随神女娘娘而去了……

反正谁也说不准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一消息,刚传入信都城,就在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很难过。

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并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就停滞不前。

昨晚,大雪又下了整整一夜,把信都城学堂的青石阶都埋成了白色。

一个学童跪在雪地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泪水落在膝前的雪面上。

他哭得伤心。

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

来人俯身,将他从雪地里扶起。

学童愣愣地看向来人。

只见,男人面容清隽,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气质温润如玉。

风雪吹动他散落的白发。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裘衣,披在冻得瑟瑟发抖的学童肩上,动作格外温柔。

“怎么了?”他蹲下身,与学童平视,嗓音温和,“为何一个人跪在这里哭?可是学堂的夫子罚你?还是同窗欺负你?”

“沈夫子,不是的,夫子们很好,同窗们也很好,没有欺负我。”学童睁着红肿的眼睛,抽噎着说:“就是我太笨了,我对不起教导我的夫子,也对不起爹娘。爹娘为了供我上学,从早忙到晚,天不亮就出门,夜深才回来。可我在学堂里什么都学不会,考核回回都是最差的……”他说到后面,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几乎要再次哭出来。

沈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学童肩头沾着的雪花。

旋即,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枝丫覆满白雪的老梅树上。

“你看看那棵梅树。”

学童微微一怔,顺着沈昱的目光看去,不明白他为何让自己看一棵树。

沈昱眼睫轻颤,开口道:“梅树向来生长得很慢,比不得桃李一年便抽条开花。头几年,你甚至都看不出它在长高。”

他渐渐收回目光,望向学童,“可它会把根扎得很深,钻进冻土里。等到旁的花都谢了,它才迎着雪,开出满树的花。”

说到这里,他又伸手,替学童把裘衣拢紧了一些:“学得慢,不代表学不会。你能记得住爹娘的辛苦,为自己的不足之处而感到伤心难过,这本身就是一种聪明。真正愚钝的人,从不会为此掉眼泪。”

学童似懂非懂地望着沈昱,泪珠还挂在浓黑的睫毛上,却忘了继续哭。

沈昱缓缓站起身,向学童伸出手,掌心朝上,落着几片细雪,很快便消融。

“好了,走吧,回去把今日学的字,再多写三遍,我陪着你写。”

学童吸了吸鼻子,把手放进那只温热的掌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安静的书房里,学童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十分认真。

沈昱就坐在对面,手执一卷书,偶尔抬眼看看学童,并不催促他。

待到三遍写完。

窗外的雪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学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将宣纸小心吹干,抬头时,正对上沈昱含笑的眼。

“写完了?”

“沈夫子,我写完了!”学童把宣纸捧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骄傲。

沈昱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嗯,比昨日工整。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家吧,回去路上小心点,雪化了,地滑。”

学童应了一声,跑出门去。

到了学堂门口,他又回头,看见沈昱还站在廊下,目送着他离开学堂。

“沈夫子,谢谢你,明日见。”他大喊着朝沈昱挥了挥手,才转身跑远。

沈昱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离开廊下。

学堂外。

一辆马车已在雪地里候了许久。

沈昱走过去,掀开车帘。

“脸色这么差,是又咳了?”陆绥将他拉上车,顺手将暖手炉递给了他。

“无碍。”

沈昱坐定,将裘衣拢在膝上。

马车慢慢碾过积雪,朝城外驶去。

车内陡然陷入一阵沉默。

陆绥盯着沈昱过分苍白的侧脸,目光触及到他那一头白发,心里堵得慌。

神女陨落那日,沈昱当场吐血昏死,所有人都觉得他大抵是活不成了。

可偏偏,沈昱挺了过来,没死成。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神女恩赐,让沈昱从鬼门关捡回来一条命。

只有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恩赐,沈昱这些年活着,怕是比死,更折磨他。

“这么瞧着我做甚?”

沈昱笑着说:“莫不是还在想,我这么一个病秧子,居然比谁都活得久?”

陆绥扯出一张笑脸:“可不是么,你这命硬得跟石头似的。当年说你活不过五年的小林大夫,前阵子都被你送走了。”

“怪我,怪我。”沈昱忍不住笑出声,可他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陆绥连忙给他顺气。

沈昱摆摆手,“老毛病,没事。”

随后,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暮雪初霁,远山覆白,溪谷的轮廓在他的眼中一点点勾勒出来。

“终于快到了。”

他说,声音轻了下来。

马车停在溪谷神女庙前,庙门半掩,檐角悬着两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

沈昱下车,陆绥伸手欲扶他,却遭到了他的拒绝,他独自拾级而上。

庙内,神女像垂眸,悲天悯人。

供台上摆着鲜花瓜果,日日换新。

沈昱在神女像前站了片刻。

然后,缓缓跪下。

他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石面。

三叩之后,他没有起身,就那样静静地伏在神女像前,轻声呢喃,“神女娘娘,这一次,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陆绥站在庙门口,等了很久。

见沈昱一直伏在神像前,他走进去,蹲下身来,轻轻唤了一声:“扶砚?”

没有回应。

他伸手,想扶起沈昱。

却发现,沈昱的手早已冰凉。

“你倒是走的舒服。”

沈昱的身后事,是陆绥一人操办的,他瞒着所有人,将沈昱葬在了溪谷。

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小坟包。

这都是沈昱生前求他的。

陆绥坐在小坟包旁,望着满天繁星,自言自语,“你跟子让还真是过分,一个个都撂担子,谁能比你们会偷懒?”

“要不然,我改天把子让挖出来,就埋你旁边吧,让你们有个伴。”

说话间,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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