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敲钟
确定杨晏真的没事后,程宥的刀先动了。
横挡的刀身直接拧转成斜撩,银线从下往上擦过鬼王腰侧那道裂缝的边缘,带起一小片灰白碎屑。
鬼王侧身避了三分,刀刃还是犁过去了,裂缝里那层暗沉的黏液往外渗了一线。
程宥收刀的瞬间身体已经转了半圈,刀柄换到左手反手劈出去,弧线从右肩拉到左肋,横着一刀切鬼王的中段。
鬼王抬右臂硬扛,刀锋嵌进小臂皮肉里,卡死了。
抽不出来。
程宥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松手。
他沉腰,右臂从鬼王抬起的肘弯下方穿进去,手肘向上猛顶,正中肘关节内侧。
同一脚前跨,整个肩膀撞进鬼王的胸腔,借着步法和体重把那只三米高的灰白身躯向后推了两步。
鬼王后背撞上钟楼门柱,闷得一声响。
程宥的手腕在撞上去的瞬间翻了一下,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掌中。
他用刀背别住鬼王横挡在前的小臂,刀身一拧,把那截手臂硬生生撬开了三寸,露出颈侧。
杨晏鞭子就到了。
银色的链节从程宥身侧那道缝隙里钻过来,准得像长了眼睛,贴着程宥的腰线穿出去,绕过鬼王的脖颈缠了两圈,链节收紧,咔哒咔哒一串细密的声响。
杨晏站在程宥身后两米远的位置,手腕翻了一记,把鞭子拽紧,脚下后撤半步,身体重心压向后跟,全身重量挂在了链子上。
鬼王的脖子被拉歪了。
整个身体被带着朝一侧倾斜,脊柱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白板面上那道裂缝扩大了一指宽,暗沉的黏液从裂口边缘渗出来,滴在石阶上滋滋地冒白烟。
程宥刀尖朝下,手腕下压,借着从高处坠下的力量直刺鬼王侧颈——刀尖扎进裂缝边缘,没入三寸。
鬼王的躯体僵了一瞬,然后那只没被缠住的左手横扫过来,五指张开,带着风声扇向程宥的太阳穴。
程宥拔刀侧身,巴掌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去的,气流掀得他黑发朝一侧飞散。
他滑步拉开,在灰白碎屑扬起的尘雾里重新站稳。
杨晏的鞭子在程宥退开的同一瞬变招。
软鞭绷成硬鞭,银色的长棍横着扫过鬼王的左膝弯,抽在它那条已经被拽松过一次的关节上。
鬼王左膝一弯,单膝落地,白板面上的碎屑又崩掉一小块。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持刀一个控鞭,来回拉扯的节奏卡得死死的。
程宥逼近的时候鞭子迅速跟上来补他的空档,程宥撤下来的时候鞭子立刻封住鬼王追击的路线。
全程没有商量,连眼神都没递一个。
弹幕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密密叠叠的字流翻过去,偶尔能被捕捉到几句:
【这配合他妈是排练过吧】
【全程一个字没说啊……】
【一个压一个拽,进退卡得鬼王动不了手】
【这俩人到底啥路子】
鬼王的右臂猛地一挣,缠在上面的冥花鞭弹开了一瞬。
杨晏脚下晃了一下,退半步稳住,但那一瞬已经够了——鬼王借机撑起半边身体,白板面上整片碎了一角,黏稠的暗液从缺口涌出来,顺着灰白皮肤往下淌。
它没退。
它迈了一大步,整面身体像墙壁倒塌一样朝杨晏压过来。
程宥横刀切入鬼王侧肋,刀身没进去一半,还没来得及抽,鬼王那只没被缠的手已经反手抓向他的肩膀。
程宥侧了半身,五指抓空,指甲刮过他肩头的布料,撕开一道口子,布料裂了,里面渗出一条血线。
杨晏的鞭子在鬼王脖子上滑脱了。
链节松开时划出一声脆响,鞭梢在半空卷了一下,落回他手里。
鬼王站直了。
白板面碎了一角,暗液淌了满身,右臂上还嵌着程宥那把刀留下的伤口,但它的躯体还是立在那里。
地面的震动没有停,反而更密了。
前厅四角涌进来的灰白身影越来越多,破门已经被挤到变形,门缝里填满了蠕动的肢体。
头顶天窗的边沿悬着几只倒吊的诡异,细长的四肢垂下来,像晾挂的腊肉。
杨晏收短了鞭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钟楼正门那扇漆黑的铁门上。
门离他们不到十米,推开那扇门就是楼梯。
他的视线掠了一眼墙面破洞外面的天光——月光还是白的,没有泛蓝,但云层已经薄了。
程宥站在他侧前方两步远的位置,那把唐刀还卡在鬼王的右臂里没拔出来。
他垂着手,没有回头看。
"我去敲钟。"杨晏的声音不高不低,"拖住它们。"
程宥伸手握住卡在灰白手臂里的刀柄,用力一抽。
刀刃脱离伤口的声响潮湿而黏腻,带出一挂暗沉的黏液甩在脚边。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
"好。"
杨晏已经转身朝那扇铁门走过去了。
风衣下摆在他背后甩了一下,又垂下去,靴子踏过地面的碎石和黏液,迅速的向门口跑去。
身后的嘶吼声在他背过身去的那一秒变沉了。
灰白的潮水在往前涌。
程宥站在原地,像一条绷紧的线,横在钟楼门前。
身后的铁门被推开又甩上,杨晏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去了,很快就沉进了楼体的深处,被墙壁吞掉。
面前灰白的人潮已经涌到了三步开外。
程宥横着的刀没有收回,他手腕微转,刀尖朝外斜挑出去一截,正好卡在最先扑上来那只的锁骨上方,刀身贴着对方的冲势向上一带,灰白的皮肉从锁骨到下颌被划开一道,暗液溅出来,那头诡异扑空的惯性带着它摔向侧面。
程宥脚下一撤,整个人退进了门框内侧。
唐刀的宽度恰好卡住了门洞,两侧的门框把鬼物的涌入射角收窄了,同一时间最多只有两只能够正面扑进来。
他用刀身封住正面,左肘顶上门框,肩膀借力抵住从侧面试图挤进来的灰白肢体,把第一个冲进门槛的诡异用刀背别住脖子往外推。
那东西被他推出去半米,又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顶了回来,程宥的刀背卡在它喉间不放,脚下半步不退。
门框两边的砖面被灰白的指甲刨出了一道道白痕。
楼梯上很暗。
杨晏踩着台阶往上跑,靴底落在石面上的声音被裹在厚重的暗里,每一步都带着回响向上递。
风衣在他跑动时往后扯着,长发从肩侧甩到背后,又甩回来。
他的右手握着鞭柄,银链收短成三节垂在腰间,随步伐碰撞出细小的声响。
二层。
三层。
四层。
每一层楼梯转角处的墙面都画满了潦草的刻痕,大概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密密麻麻的字迹、符号、划了又划掉的线条,在昏暗里看不太清。
五层之后楼梯开始收窄,墙壁从两侧向内挤压,连转身都变得勉强。
他侧着身体又上了一层,六层拐角处一扇半开的木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槛上落着一截锈掉的铁链。
杨晏从门缝侧身过去,头顶上方终于漏下光来了。
顶层。
他踏出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整片空间突然敞亮起来。
钟楼的顶端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穹顶在十几米高处收束成尖,四面开了高而窄的窗洞,月光从窗洞里灌进来,把整个空间铺成一种冷白色调的、半透明的质地。
正中央的位置,一口巨大的青铜钟垂在铸铁横梁上。
通体泛着暗沉的铜绿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锈纹和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远比楼下那些破败的景象完整。
钟身大概有两米多高,钟壁厚实得让人怀疑它到底能不能被敲响。
钟口正下方有一根粗壮的绳,从横梁上垂下来,末端系着一截磨得发亮的木柄。
杨晏站在大厅入口,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伏着,墨绿色的眼睛从大钟身上扫过去,又扫了一遍整个大厅——四面的窗洞、地面散落的碎铜片、墙面上剥落的灰浆。
没有别的路了,这就是终点。
他走过去,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越靠近那口钟,越能感觉到它带出来的那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像是这东西不只是铜铸的,还裹着什么更重的东西压在这。
杨晏在钟身前站定,抬头看着那根垂下来的绳索。
他抬起手,握住了木柄。
绳身上传来粗糙的触感,带着一点陈旧的潮气,像被露水浸过很多遍又风干了的麻绳。
他试着往下拉了一下,绳身绷紧了,横梁上方的滑轮发出一声闷哑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铜身微微晃动的低鸣。
杨晏没有松手。
他重新握紧木柄,双脚分开站稳,肩膀沉下去,用了全身的重量往下拽。
绳身在他的手掌里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滑轮发出缓慢而沉重的运转声,大钟在横梁上倾斜过来,钟口朝向他这一侧。
他能看见钟壁内侧那些暗沉的纹路,被月光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拽着绳子往下压到了底。
钟身倾到了最大的角度。
他松手了。
钟身带着惯性弹回去,钟壁撞上横梁下方的铸铁挡板——一声巨大的、浑厚的、从底部向上涌出来的轰鸣,在整个钟楼里炸开了。
杨晏被那声震得耳朵里嗡了一下,整个胸腔跟着共鸣,脚下的石面都在颤。
声波从顶层的窗洞里涌出去,向四面八方铺开,压在整片废墟上空。
杨晏松开绳子,退了一步,抬头看着那口还在微微晃动的大钟。
钟壁内侧那些暗沉的纹路被震得脱落了几片铜绿,露出下面一层亮铜色的新面。
他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钟声还在四面的墙壁之间回荡,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拍打礁石之后退回去又拍上来的余波。
楼下那些嘶吼声在钟声响起来的那一刻,忽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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