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解惑

那场比赛，绿军输了，而且输得没有任何悬念。

斯托克顿和马龙用一场九十年代经典的推土机式阵地战表演，把这群刚刚在东部呼呼刮起青春风暴的年轻人，结结实实地摁回了冰冷的现实泥潭里。

加内特在那晚的数据单朴素得像是一张白纸。

在卡尔·马龙那恐怖的、毫无死角的低位统治力面前，他那一身飞天遁地的天赋，在整整四十八分钟里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发力的支撑点。

可罕见的是，回到喧嚣褪去的更衣室后，平日里输了球总要摔毛巾、踢凳子的加内特，没有炸毛，也没有任何抱怨。

这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只是浑身瘫软地坐在属于自己的衣柜前，任由冰袋绑在膝盖和肩膀上，眼神发直地盯着地板发呆。

他的脑子里，像是幻灯片一样，在反复重播着第三节暂停时那个画面……那个在全场尖叫声中，连水都不喝、腰杆笔直的男人。

过了整整半晌。

加内特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正在按摩老腰的萨姆·米切尔，声音沙哑：“萨姆。”

“他……他那个身体，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不知道累？”

听到这个心高气傲的菜鸟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老将米切尔有些欣慰地笑了笑。

他重重地靠在铁柜子旁边。

“马龙那种怪胎，几十年也出不来几个。你以为他能连续多年一阵、把联盟所有的前锋打得叫妈妈，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林奇嘴里常说的那种什么……静态天赋？”

“他靠的是每个休赛期，在所有人都去拉斯维加斯豪赌、去迈阿密沙滩泡妞的时候，一个人回路易斯安那的乡下老家，像个农夫一样把自己往死里练。”

“别人在沙滩上喝香槟的时候，他在烈日下翻着几百斤的卡车轮胎，砍树、劈柴、开拖拉机，把农活当成基础训练。”

米切尔站起身，手重重地拍在加内特还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小子，论静态天赋，论移动速度，你确实有他这辈子都羡慕不来的本钱。”

“可如果你没有他那股把所有苦水和血水全吞进肚子里、一个回合一个回合继续往前冲的狠劲……”

“你身上的那些天赋，如果不努力的话，用不了五年，迟早得在波士顿的夜店和镁光灯下喂了狗。”

加内特低着头，任由冰水顺着膝盖流下，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终场一个小时后，空荡荡的客队球员通道里。

加内特一瘸一拐地裹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往外走。

通道里很冷，没有了上万球迷的呼喊，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头顶通风管道的嗡鸣声。

就在转过一个拐角、快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加内特的脚步突兀地顿住了。

在通道尽头、一盏昏黄的壁灯下，马龙正独自站在那里。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便装，周围没有记者，没有保镖。

三十二岁的联盟顶级巨星，此时正面对着墙壁，一板一眼、近乎苛刻地做着赛后的腿部拉伸。

他的动作慢极了，拉伸，保持，呼吸。每一次肌肉的拉扯，都极其标准，甚至和赛前热身时一模一样。

哪怕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急着洗澡、急着坐上大巴离开的疲惫深夜，在这个刚刚在场上跟一帮年轻人疯狂肉搏了近四十分钟之后，这个男人依然像一架上了发条的精密钟表，冷酷、平稳、没有任何折扣地执行着他职业生涯的一条铁律。

在这个野蛮肉搏的九十年代，大多数黑人球员打完球，习惯胡乱洗个澡就一头扎进大城市的夜店或者倒头大睡。

但在盐湖城那个偏执的体系里，马龙和斯托克顿这两个犹他怪胎，是全联盟最早全面将自己当成精密机器，引入现代运动医学和康复管理的人。

每场比赛结束后……不管是主场还是客场，不管是大获全胜还是遭遇惨败，马龙绝对不会立刻去洗澡，更不会去搭理那些围追堵截的媒体记者。

他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近乎苦行僧般的全身保养流程。

这个身高2米06的肌肉壮汉，赛后必须雷打不动地花上至少三到四十分钟，去进行极度深层的静态拉伸与肌肉放松。

他甚至有一种病态的强迫症，不管外面的球队大巴喇叭怎么催，不管所有的队友是不是都已经走光，他必须把每一组动作都做满秒数，连一秒钟的折扣都不肯打。

马龙之所以能在极度崇尚暴力肉搏的十九年职业生涯里几乎从不受伤，甚至能在这个绞肉机时代里，交出整整十个赛季常规赛八十二场全勤的恐怖成绩单，其底气，就是藏在这套枯燥乏味的拉伸里。

它在每一个疲惫的深夜，高效地排走肌肉里的每一滴乳酸，修复着刚刚在禁区里和那群飞天遁地的野兽对抗后、受损的微小肌肉纤维。

加内特推了推棒球帽檐，愣愣地看着。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理解了一些东西。那些萨姆·米切尔刚才在更衣室里没说透的东西。

眼前的这个马龙，他之所以拥有那副钢铁身躯，从来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天赋。

累？痛苦？

这些对于常人来说无法忍受的生理极限，被马龙当作了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这个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苦头，默不作声，全部吞进肚子里。

一次，又一次。

训练，比赛。

风雨无阻，使命必达。

就像全联盟送给他的那个最贴切的外号一样。

邮差。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第一次明白，原来在这个残酷的职业联盟里，真有一种怪胎，能把“坚持”这两个字，练到近乎反人类的终极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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