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又是底巢出问题
巢都底巢深处。
毒日的光线在这里已经死了。几千米厚的钢铁和混凝土层叠在头顶,冉丹人数百年来的工业残渣和排泄物堆积在每一层楼板之间,形成了一种介于固体和流体之间的、散发着腐烂金属气味的黑色黏液。这里的空气浓稠到可以用刀切开,每一口都带着锈、硫和某种更古老的腐败混合物。
在这样的地方,哪怕有光,也都是人造光。
不过,眼前这一处的光线,很显然和人造光联系不大,毕竟谁家光是暗绿色的。
这种荧光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从地板的裂缝中溢出来,从天花板上倒垂下来的生物质管道表面隐隐透出来,很显然这些玩意和冉丹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些光线之下,勾勒出一座地下神殿的轮廓。与其说是神殿,倒不如说是巢都最底层一个被掏空的巨型蓄水池,冉丹人当年用来储存生物质废料的池子。此刻池壁上画满了混沌八芒星的变体符号,每一个符号中央都嵌着一颗还在跳动的肉瘤。池底正中央,一座由骸骨和锈铁堆成的祭坛上,跪着上百名邪教徒。
他们的皮肤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了,墨绿色的脓疱一层叠一层,有些脓疱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被新的顶破。他们的眼睛是浑浊的惨绿色,瞳孔是一条横着的细缝。他们的嘴唇因为常年念诵亵渎的祷文而干裂外翻,露出下面发黑的牙龈。
为首的是一个体型臃肿到近乎球形的大祭司。他的四肢短小粗壮,肚子却大得像一面鼓,皮肤被撑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他正高举着一块用某种生物组织制成的经卷,用沙哑而狂热的嗓音念诵着。
“伟大的慈父!您终于来了!您的花园终于蔓延到了这颗干涸的星球!您的恩典如同甘霖,您的慈悲如同暖阳……”
他在说上面的事。洛嘉的建木降下时,那股庞大的生命能量穿透了几千米的岩层,渗透到了底巢深处。那些邪教徒感受到了那股力量,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毒素被净化、伤口被治愈、痛苦被消除。他们把这当成了纳垢的恩赐。
事实上,也怪不得他们。纳垢的“赐福”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会长出东西来,只是长出来的都是脓疱和蛆虫。建木的翠绿色光纹透过层层楼板映下来的时候,在他们浑浊的绿眼睛里,确实和纳垢的力量有几分相似。
“快!快把祭品带上来!慈父在等着!”
四个邪教徒拖着一个还在挣扎的年轻奴工走到祭坛前。那个奴工是刚才建木的治愈能量最先波及到的人之一,他身上冉丹人留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项圈也脱落了,意识清醒得很。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尖叫,但他的四肢被四个邪教徒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大祭司从祭坛上抽出一柄用生物骨打磨成的弯刀,刀刃上涂着一层还在流动的墨绿色脓液。他高举弯刀,准备刺入奴工的胸口。
这时候他突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不知道何时,这处像一颗肿瘤一般的祭坛之中出现了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
随后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波纹掠过四个按着奴工的邪教徒的脖子,他们的脑袋从肩膀上滑落,切口平整得像被激光切过。四具无头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缓缓倒下。
奴工愣了一秒,然后连滚带爬地从祭坛上翻下来,朝神殿出口狂奔。
大祭司转过身。他的绿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短粗的脖子上的赘肉随着转头的动作甩来甩去。
“什么人?!谁敢亵渎慈父的圣殿?!”
回答他的是寂静。
然后他的右肩爆开了一团血花。一枚通体漆黑的箭矢钉在了他身后的祭坛上,箭杆上缠绕着暗绿色的符文,符文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脉动着。
大祭司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更多的邪教徒从神殿的各个角落里涌出来,手持各种用生物质和废铁拼凑出来的武器,朝黑暗中疯狂挥舞。
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小。黑。亮。成百上千双。
然后是声音。爪子踩在钢铁上的细碎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从每一个通风管道和每一道裂缝里传来。那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像是一场砂纸风暴正在逼近。
风暴鼠中队从黑暗中涌出来。
他们的个头只到人类腰部,但身上的深灰色复合装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全封闭头盔的光学迷彩系统让他们的身形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只有那一双双发亮的黑眼睛暴露了位置。他们手中的武器是卡塔昌军械库特制,短管爆弹枪、次相位刃、电击爪,每一件都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领头的鼠人队长站在一根横梁上,全息目镜扫过下方的邪教徒群。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尾巴卷着的泣泪剑朝下方的祭坛方向一指。
风暴鼠们动了。
他们的速度极快,身形又小,在神殿的阴影中穿梭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邪教徒的武器几乎砍不到他们,而那些被砍中的鼠人身上的装甲也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痕,反倒是他们的次相位刃反手一挥,邪教徒握武器的手臂就齐肘而断。
大祭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腹部的伤口流着墨绿色的脓液,但他顾不上。他举起那卷不知道用什么皮做的经卷,口中念诵着一段急促的咒文。神殿四周墙壁上的八芒星符号开始剧烈地跳动,那些嵌在符号中央的肉瘤同时膨胀,然后炸开,墨绿色的瘟疫孢子从肉瘤里喷涌而出,在神殿中弥漫开来。
“慈父的恩典!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接受慈父的拥抱吧!”
鼠人们停了下来。领队的鼠人队长歪了歪头,全息目镜上的毒素检测读数在跳动。然后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颗种子,朝脚下的地板一丢。
种子落地的瞬间裂开。一株半人高的蘑菇从裂缝中弹出来,菌盖在零点几秒内膨胀到脸盆大小,然后炸开。淡金色的孢子云从蘑菇中喷涌而出,朝四面八方扩散。
金色孢子和绿色瘟疫在空中相遇,两者互相吞噬,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金色孢子越滚越大,绿色瘟疫越缩越小,不到十次呼吸,神殿里所有的瘟疫孢子都被吞噬殆尽。
空气重新变得干净了。
鼠人队长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在祭坛前。他收起泣泪剑,从背后取下一柄次相位刃,刃身亮起一道幽蓝色的光芒。缓缓的走向大祭司。
大祭司瘫坐在祭坛上,臃肿的身体靠着骨堆,绿眼睛里的狂热终于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恐惧。
“你……你们是什么……东西……”
鼠人队长在他面前停下,全息头盔的面罩滑开,露出一张带着旧伤疤的灰色鼠脸。他的胡须动了动,露出一排细小的尖牙。
“yes,yes。”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卡塔昌,风暴鼠中队,斯尼奇麾下,第十三突击队长,马克史迪奇!”
“什么……什么卡塔昌……你们是些什么怪物!?”
“你不用知道。”鼠人队长举起次相位刃,“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刃光闪过。
大祭司的那颗肥硕的脑袋滚落在地,绿眼睛里墨绿色的光芒彻底熄灭了。神殿里残余的邪教徒已经被风暴鼠们清理干净,尸体整整齐齐地码在祭坛旁边的空地上。几个鼠人正在往尸体上洒消毒粉,另外几个正在拆除墙壁上的八芒星符号。
鼠人队长从大祭司的无头尸体旁捡起那卷生物皮经卷,翻了两页,嫌弃地丢进了旁边的消毒火堆里。他从腰间取出通讯器。
“队长,目标已清除。底巢邪教窝点肃清完毕。yes,yes。”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更尖细的声音:“损失?”
“零。鼠人无伤亡。环境毒素已中和,瘟疫孢子已灭活。需要派后续部队来清理残余生物质管道。”
“做得好。撤出,把净化工作交给怀言者。”
“yes,yes。”
鼠人队长关掉通讯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是纳垢神殿的地下空间。建木的翠绿色光纹已经透过层层楼板渗了下来,和风暴鼠们留下的淡金色孢子混合在一起,正在缓慢地净化着最后一寸被污染的地面。
他戴上全息头盔,身形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身后的风暴鼠们一个接一个地隐去了身形,只剩下爪子踩在钢铁上的细碎声响,顺着来时的路往回撤。
神殿里彻底安静了。
…………
而在另一个维度,纳垢花园深处。
瘟疫计患官艾皮狄米乌斯正坐在他霉变潮湿,满是蘑菇与捣乱的纳垢灵的记录室里。
这是一间由无数卷腐烂的羊皮纸和霉变的泥板堆成的档案库,每一份文件都记录着花园里正在孕育或已经成熟的某一种瘟疫。
艾皮狄米乌斯本人坐在一张用脓液粘合的头骨堆成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满是粘液的羽毛笔,正在往一页新的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
至于为什么他不坐在他那座让人熟悉的,由无数纳垢灵抬着的轿子呢?毕竟那个家伙在家里还坐着轿子呢?当然,现在还在被关禁闭的库嘎斯除外。
这时候他停止了手中的记录。
长在他后脑勺上的第七只眼睛同时转向了身后的档案架,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格子上。
“嗯?”
格子标签上原本写着一行符文,记录着一种正在孕育中的瘟疫的编号和名称。此刻标签还在,但格子里的文件,也就是那份记载着瘟疫全部配方和培养进度的羊皮卷凭空消失了。
艾皮狄米乌斯有些艰难的在纳垢灵的帮助下站起来,蹒跚的走到档案架前,用肥腻腻的爪子摸了摸那个空掉的格子,在确定了那里以前确实存在有文件。
毕竟格子里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能量痕迹是做不了假的。
很显然,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这可是雨父亲自培育的瘟疫……必须,马上汇报!”艾皮狄米乌斯喃喃道。
他一脚踢翻了一个试图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搞来的签子捅他肚脐眼的纳垢灵,蹒跚的来到了他的轿子前,在纳垢灵的搀扶下坐了上去。
此刻他觉得有些不怎么保险,从轿子的侧边的书袋子里摸出了一卷特殊的卷轴,仔细看了看,确定那一道瘟疫还没有被孕育就被抹除之后。
“走!去花园!”
…………
此刻在花园里,雨父罗提格斯正在花园深处巡视。
他是纳垢麾下最古老、最强大的大不净者之一,现在的他正在负责监督花园里所有瘟疫的孕育和成熟。原本这件事儿是“园艺师”斯利姆克斯的事儿,但是因为纳垢有新的任务交给他,于是作为和蔼可亲,最类慈父的雨父自告奋勇担任了这里的事宜。
当艾皮狄米乌斯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片腐烂的蘑菇林中,用他那巨大而肮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朵正在绽放的瘟疫之花。
作为纳垢如今最喜欢的大胖小子,现在的他在他的兄弟们之中可谓是风头无两。
“雨父大人。”艾皮狄米乌斯坐在轿子上微微向对方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档案出问题了。”
罗提格斯没有回头。“什么问题?”
“编号NG-4773。您一直关注的那个。档案不见了。”
罗提格斯的手指停住了。那朵瘟疫之花在他指间轻轻颤动,然后慢慢合拢了花瓣。大不净者缓缓站起来,那座山一样的躯体在花园的天空下投下大片阴影。他低头看着艾皮狄米乌斯,浑浊的绿眼睛里缓缓凝聚出一种沉重的神色。
“不见了。”罗提格斯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像沼泽里的气泡在翻涌。“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有关于他的亚空间记录,空了,我是说……消失了……而且上面有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NG-4773那是我花了两千年培育的。”罗提格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两千年。我用了七个星系的生命精华才把它培养到现在的阶段。它还需要一百年才能成熟,结果你告诉我……它消失了?!那么这种情况……”
他转回头,看着艾皮狄米乌斯。
“去查。谁接触过那个档案架。谁在最近进入过记录室。谁?!”
这时候,雨父突然看向了花园的一个方向。
此刻,在花园的边界处,在瘟疫蛤蟆嬉戏的绿色池塘边上的灰绿色的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个身影正在雾气中穿行,身形矮小,弓着背,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那个身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黑暗中亮起一双黑豆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让罗提格斯感到极其不舒服的……满足感。
然后那个身影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它的背上背着什么东西,一卷羊皮纸,被爪子攥得紧紧的,纸页边缘露出一角,隐约能看到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个小东西似乎注意到了雨父的目光,这个小东西居然对着雨父比划了一个全宇宙泛亚空间友好手势之后,直接撕开了一道裂缝。
罗提格斯此刻,就像一个无能的丈夫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消失在亚空间的裂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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