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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现在她怕死了


儿童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程昱音以为今晚的陪伴到此为止。

她刚跟着姜辞的轮椅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被子翻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岁岁压低的嗓音:“妈妈,你还没走吗?”

程昱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姜辞也停下轮椅,没有出声,只把门口的位置让开。

她重新推门进去,台灯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岁岁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昏暗中睁着,显然还没睡着。

“怎么还不睡?”她在床边坐下,“明天还要写拼音。”

“我马上就睡。”岁岁往被子里缩了缩,沉默了几秒,忽然小声开口,“妈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刚才讲的那个,从楼顶吊下来破窗户。”孩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十几层楼那么高,你吊在半空的时候,怕不怕死?”

程昱音的手停在被子边缘。

她设想过孩子会问很多问题,问坏人长什么样,问枪重不重,问破窗的时候疼不疼,唯独没有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会在睡前问她怕不怕死。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没有直接回答。

“因为小熊过桥都害怕。”岁岁很认真地说,“独木桥才那么高,下面还是水,掉下去也摔不死,小熊都害怕得发抖。你吊在十几层楼,下面什么都没有,你比小熊应该更害怕才对。”

孩子的逻辑简单得近乎锋利。

程昱音低下头,看着被子上那只印花的机械恐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妈跟你说实话,你不许告诉别人,行吗?”

“行。”岁岁立刻保证,“我连橘子都不告诉。”

“以前吊在那么高的地方,妈妈不怕死。”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回来的,“真的不怕,站在楼顶往下看的时候,腿会软,手会出汗,但心里没想过死了会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妈妈觉得,自己只有一个人。”程昱音的声音放得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档案,“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等妈妈回家吃饭,也没有人会在家里留着灯,所以那条命放在哪里都不心疼。”

岁岁眨了眨眼,没说话。

“妈妈那时候还把这件事当成优点。”她继续说下去,“队里的人都夸妈妈果敢,说妈妈敢第一个上,敢第一个跳,妈妈自己也这么觉得,觉得不怕死是本事。”

“那现在呢?”岁岁问。

“现在怕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程昱音自己先停了一下。

“现在特别怕。”她看着孩子的眼睛,没有躲闪,“上次受伤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妈妈脑子里想的不是疼,是想,万一这次没挺过去,就再也见不到岁岁了,也见不到爸爸了,想到这个,妈妈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岁岁的小眉头皱了起来:“可是你不是说,训练的时候要把害怕练没吗?”

“练不没的那种害怕,是不一样的。”程昱音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从楼上跳下去的害怕,是身体的害怕,练一练,手就能听指挥。可是见不到你们的这种害怕,在心里,练不掉,妈妈也不想练掉。”

“为什么不想练掉?”

“因为有了这种害怕,妈妈才会小心。”她说,“以前妈妈出任务,想的是怎么把坏人按住,现在妈妈想的是,怎么把坏人按住以后,自己还能完整地回来,回来给你讲故事,给你剥蒜。”

岁岁安静了几秒,忽然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她放在床边的手掌。

孩子的手很小,肉乎乎的,掌心温热,覆在她满是茧子的手背上。

“妈妈。”岁岁的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别去抓坏人了。”

程昱音的喉咙动了一下。

“让别的警察去抓。”孩子抓得更紧了些,“你去那种不用跳楼的地方上班,行不行?”

门外传来轮椅轻微的声响,姜辞还等在那里,没有催,也没有进来。

程昱音反手握住那只小手,握得很轻:“行,妈妈答应你,正在办。”

“真的?”

“真的,已经交申请了。”她说,“等批下来,妈妈就去坐办公室的地方上班,那里没有高楼,也没有破窗户。”

岁岁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随后终于满意地松开手,重新缩回被窝里。

“那我可以睡了。”孩子闭上眼睛,过了两秒又睁开一条缝,“妈妈,你明天还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那好。”岁岁翻了个身,把小恐龙抱进怀里,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晚安,妈妈。”

“晚安。”

程昱音坐在床边没动,看着孩子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胸口那点兴奋彻底褪下去,小脸彻底松了下来。

她伸手把台灯关掉,只留墙角一盏小夜灯,又把被角重新掖了一遍,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壁灯。

姜辞的轮椅停在主卧门口,没有回房,显然一直在等她。走廊很静,楼下客卧的方向一片漆黑,整栋房子里只剩这台轮椅和两个人。

“睡了?”姜辞问。

“睡了。”程昱音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按照这几天养成的习惯,开始汇报,“洗澡水温三十八度,洗头冲了两遍,泡沫没有进眼睛,吹头发用的中档,绘本念了三页,他不满意,后来换成队里的事,讲了四个,血腥的部分都去了。”

姜辞靠在轮椅上,安静听完,没有评价。

“睡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程昱音停顿两秒,还是决定如实说,“他问我吊在十几层楼的时候怕不怕死。”

姜辞抬起眼:“你怎么答的?”

“我说以前不怕,现在怕了。”她没有隐瞒,“我还告诉他,我正在办转岗,以后不去需要跳楼的地方上班。”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他听完才肯睡。”程昱音补了一句。

姜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看不出情绪,半晌才开口:“你在孩子面前做的承诺,最好都能兑现,岁岁的记性很好,谁答应过他什么,他记一年都不会忘。”

“我知道,所以我只答应了能做到的事。”

“转岗申请交了?”

“申请表填完了。”程昱音说,“在我宿舍抽屉里,还差最后签字,签完就交上去。”

姜辞的视线没有移开:“既然填完了,为什么压着不签?”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没有给她留任何绕弯的余地。

程昱音抿了抿唇:“不是压着,是我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跟雷队当面说清楚再走流程,他带了我八年,我不能用一张表格通知他。”

“这是理由,还是借口?”

“是理由。”她迎着他的视线,“但你要是非说它是借口,我也认,因为说到底,我确实拖了。”

姜辞没说话,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程昱音,我最后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走廊里字字清楚,“离开一线,转去后方,这个决定你到底做没做,我要的不是申请表,是答案。”

程昱音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做了。”她说。

“去哪?”

“市局指挥中心。”她一字一字地说出来,“调度岗,内勤编制,不配枪,不出外勤,不参与任何现场抓捕和突击行动,值班有夜班,但人在楼里,楼里有监控,有门禁,有整层楼的同事。”

她把这份去向说得像一份安全评估报告,每一条都在回应他当初划下的底线。

姜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壁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下颌线绷着,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雷队那边,”他终于开口,“什么时候去说?”

“明天上午。”程昱音答得很快,“岁岁安顿好以后我就过去,当面把报告交给他。”

“批下来要多久?”

“我问过政治部,岗位有空缺,流程顺利的话,年后就能到岗。”

姜辞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动轮椅准备回主卧。

“姜辞。”程昱音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轮椅停下。

“我今晚跟岁岁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些哑,“不是为了在考察里加分才说的,我是真的怕,从医院醒过来的那天起就怕了。”

姜辞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怕不怕,是你的事。”他说,“我只看你交上去的那份报告。”

轮椅进了主卧,门在走廊尽头轻轻合上。

程昱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岁岁今晚抓着她的那只手收拢,又松开,随后才转身下楼。

客卧的床单还是凉的。她躺下去,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耳边是二楼隐约传来的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隔着一层楼板,很轻,很稳。

她数着那个节奏,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把明天要对雷队说的话,在心里过了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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