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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8章 只盼着......大哥口中的希望,是真的


周安将信纸仔细对折整齐,装进牛皮纸信封,仔细粘好封口。

认认真真写上海南岛部队医院的地址,以及收件人姓名。

办妥一切后,他不敢耽搁半分。

眼下千里之外的弟弟正日日陷在绝望里多熬一天,就多受一天罪。

他心里急得慌,只想让这封信早一点过海、早一点送到周福手里,早一点给弟弟带去希望。

他推出院里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脚蹬开支架,翻身跨上车座。

车轮轱辘转动,顺着村里的黄土大路一路往前。

秋日的山村风微凉,道路两旁山林泛黄,田间庄稼收割大半,路上行人稀疏。

周安脚下用力,车轱辘越转越快,一路直奔镇上的邮电局。

到了邮局,他排队办好邮寄手续,交上邮费。

将这封承载着全部安慰、全部承诺、全部希望的家书,正式寄往千里之外的海南岛。

看着邮局工作人员将信件盖章、归类、入袋,周安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回信、等待那边的审批消息。

山海千里,信件往返缓慢,一来一回需要不少时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缓缓流逝。

遥远的南海之滨,海岛部队后方医院里,日子单调又压抑。

病房干净整洁,床单雪白,空气里常年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可这干净的环境,却半点暖不了人心。

周福静静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整个人蔫巴巴的,没半点精气神。

自从那场夜袭血战过后,他捡回了一条命,却彻底丢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从前的周福,是整个连队最精神、最能吃苦、最肯训练的兵。

站姿笔直、眼神凌厉、训练拼命、站岗认真。

心里揣着家国,眼里装着军营,浑身都是少年热血、铮铮傲骨。

可自打腰椎中弹、下身瘫痪之后,他整个人彻底垮了。

人是活下来了,可那股精气神,彻底被抽干了。

这两个多月来,他日日躺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

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碧海蓝天、望着远处训练场上奔跑操练的战友。

别人热火朝天、挥洒汗水、站岗戍边、穿着军装保家卫国。

唯独他,四肢废了大半,下身毫无知觉,动弹不得。

彻底成了一个只能躺着、靠着、被人伺候的废人。

部队的战友、连队的领导、身边的同乡,隔三差五就来病房看他、陪他说话、耐心开导他。

大家都劝他,他是功臣、是英雄,不用自卑。

劝他命保住就是万幸,立功受奖光荣体面。

组织一辈子管他吃喝,不用发愁以后的日子。

劝他就算退伍回家,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辛苦奔波。

所有人都在安慰、所有人都在体恤、所有人都在心疼他。

可谁的开导,都没用。

旁人不懂他心里的执念,不懂他对这身军装、对戍边军营刻进骨头里的热爱。

别人当兵是出路,他当兵是信仰。

每每夜深人静,只要一想到自己终身瘫痪、再也站不起来。

再也不能站岗、不能训练、不能守海疆。

一想到以后自己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要旁人照料。

一辈子躺在床上、困在方寸病房、困在一方小院。

一想到自己年纪轻轻,一身热血、一身抱负,彻底作废、终生无望。

他心里就堵得喘不上气,难过得快要窒息。

日复一日,他彻底一蹶不振,眼神黯淡、沉默寡言。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整日蔫蔫躺着,任由日子麻木流逝。

这天上午,海风轻柔,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病房。

穿着干净白大褂的护士,手里拿着一封薄薄的牛皮纸信件,轻轻走到病床边,温柔开口:

“周福,有你的信,内地寄过来的。”

原本眼神空洞、毫无神采、一动不动躺着的周福,听到“信”字,微微动了动眼皮。

他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护士手中的信封上。

只一眼,他的心轻轻一颤。

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沉稳、工整有力,笔锋他再熟悉不过。

是大哥周安的字!

一瞬间,这段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灰暗、压抑、难过,稍稍松动了一丝。

离家数月,远隔千山万水,他在这遥远的南疆海岛,日日思家、夜夜念亲。

弟弟妹妹的吵闹、家里的小院、大哥沉稳可靠的身影,是他在异国他乡唯一的念想。

尤其是落得重伤瘫痪、陷入绝境之后,他心里最想念、最依赖的人。

就是从小护着他、带着他、教他做人、替他扛事的大哥。

他哪怕再绝望、再麻木,看到大哥的家书,眼底还是瞬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谢谢护士。”

周福声音有些沙哑,轻轻开口。

护士将信件小心翼翼递到他能够活动的手上。

周福迫不及待,哪怕身子无力、心境低落,此刻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

他双手拿着信封,指尖轻轻摩挲着熟悉的字迹,心中满是久违的暖意。

分开太久了,他真的太想家、太想大哥了。

没有半点迟疑,他立刻抬手,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将里边的信纸缓缓抽出来,迫不及待展开阅读。

满心灰暗的绝境少年,在千里之外的病床之上,静静读起了自家大哥的来信。

周福摊开信纸,目光落在工整熟悉的字迹上,一字一句慢慢看去。

才刚读了开头短短两行字,简简单单几句宽慰的家常、几句叮嘱的关心,他的眼眶唰地一下就湿润了。

纸上的文字朴实、温和,没有华丽的言语,没有刻意的煽情。

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透着大哥刻在骨子里的疼爱与牵挂。

他太了解大哥了。

从小到大,家里父母早逝,长兄如父,大哥一个人撑着整个家。

护着弟弟妹妹,沉稳内敛、遇事藏心。

不轻易流露情绪,更不会多说半句虚言。

这次自己突然出事,重伤瘫痪、孤身千里在外、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不用想也知道,大哥在家里定然是急疯了。

隔着千山万水,收到噩耗,担忧、揪心、彻夜难眠,怕是一刻都没有安生过。

短短两行家书,字字皆是兄长沉甸甸的挂念,瞬间戳中了周福心底最软的地方。

这段日子,他躺在病床上,受尽身体的疼痛。

心里的绝望,人前要强、人后心酸,再苦再痛都咬牙扛着,从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看着大哥的字迹,积压许久的委屈、心酸、愧疚,一下子翻涌上来,眼底瞬间蓄满了温热的泪水。

他强忍着酸涩,继续往下读信。

可看着看着,原本泛红湿润的眼眶渐渐收敛。

脸上的动容慢慢变成了惊疑,眉头不自觉紧紧皱了起来。

越往下看,他心里越震惊。

大哥竟然在信里笃定地告诉他,——你的瘫痪,大哥有十足把握,能彻底治好。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周福心头。

他怔怔看着那行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段时间,部队医院的主治医生、科室的军医,轮番给他讲解过伤情,把利害、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他是腰椎粉碎性损伤、神经彻底断裂,是实打实的外伤性瘫痪。

医生反复跟他说过,这种伤和普通破皮、骨折、小病小痛完全不一样。

在目前的医疗条件下,瘫痪就是不治之症,根本无法医治。

神经断了接不上、坏了修不好,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

所有医生的结论都是统一的、绝对的——终身残疾、无法逆转、没有任何治愈的可能。

他早就已经被迫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认命自己这辈子彻底废了。

军旅梦彻底碎了,后半辈子只能卧床度日、依靠旁人照料。

可现在,远在老家的大哥,竟然说能治?还说有十足的信心?

周福心里瞬间涌上满满的疑惑,半信半疑,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相信。

可惊疑归惊疑,他心底深处,却生不出半点质疑大哥的念头。

因为他从小看着大哥长大,最清楚大哥的为人。

大哥这辈子,从来不说大话、不说空话、不说假话。

做事沉稳稳妥,凡事必有把握才会开口,从来不吹牛皮、从来不糊弄人。

不管是进山打猎、疗伤治病、处理家事、应对难事。

大哥向来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从来没有失手过一次。

哪怕全世界的医生都说没救,只要大哥亲口说能治,那心底就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不甘心的希望。

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他继续往下读,看到了大哥最后的叮嘱。

大哥让他立刻向组织打报告,申请家属陪护。

申请大哥千里赶来海岛贴身照顾、为他养伤治病。

看到这里,周福刚刚升起的暖意和希望,瞬间又被浓重的愧疚压了下去。

他下意识就不愿意。

太辛苦了!

海南岛远在祖国最南端,老家长白山在最北端,一南一北相隔几千公里。

这年头交通落后、路途颠簸,没有便捷车次、没有快速交通。

一路辗转火车、汽车、轮渡,千里跋涉,风尘仆仆。

光是在路上奔波,就能把人累得脱一层皮。

他打心底舍不得让大哥遭这份罪、吃这份苦。

再者说,家里如今大大小小一堆人需要照料。

还有三弟、四弟、几个年幼的妹妹,以及年幼的小侄女。

一大家子的日子、家里的里外事务,全都靠着大哥撑着。

大哥一旦千里远行、远赴海南,家里瞬间就没了主心骨。

仅仅是因为自己受伤瘫痪,就要拖累大哥千里奔波、抛下家庭、长途受累。

周福心里满是自责和愧疚。

他太清楚自己大哥的性格了。

大哥性子坚毅、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旦做下决定,心意决然,任凭谁劝说、谁阻拦,都不可能更改半分。

他心里清清楚楚,就算自己不愿意、不舍得、极力推脱,大哥也绝不会打消来海南的念头。

看着信纸,周福长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自责。

都怪自己。

都怪自己当初没能好好护住自己,都怪自己出事瘫痪,连累了家里所有人。

让大哥跟着操心、跟着揪心、跟着千里奔波受累。

若是自己平安无恙,好好在部队当兵,家里安稳度日,所有人都不用这般煎熬、这般牵挂。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伤情已定,无法回头。

大哥心意已决,执意要过来陪护、执意要给他治伤,他再推脱也没用。

周福捏着手里的信纸,心里五味杂陈。

半晌,他轻轻点头,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

罢了。

既然大哥执意要来,那他就听大哥的。

找个合适的时间,就按照大哥交代的,老老实实向部队、向医院打报告,提交陪护申请。

哪怕心里万般愧疚、万般不忍,也只能顺着大哥的心意来。

只盼着......大哥口中的希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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