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嫉妒
秋将这座国际大都会浸染得如诗如画。
前不久, 许克狄终于结束基金会的海外工作回到国内。经哥哥的再三劝说，许克诗与父兄二人前前后后吃了五顿晚饭。
每一顿晚饭都设在隆羽茶室2108贵宾包间。
在许家兄妹儿时，许承光和杨颂玲经常带着这俩兄妹光顾这间久负盛名的茶楼。而每一次，茶楼经理都会将2108包间空出来留给许家的人用餐。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年，许承光与区莉莉首次共同出席社交场合。
妈妈死于急性心脏衰竭。这就是冰冷的事实。
世间最难斩断的，便是血缘。
哥哥想让自己原谅许承光。许承光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显然, 有区莉莉在的一天, 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许承光。
然而，这段日子以来, 她与许承光的父女关系，远没到父慈子孝的地步，但相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这一晚, 2108包间内再次出现许家三人的身影。
用完餐, 许承光在起身之际没站稳，差点跌倒, 许克狄连忙上前扶住父亲，“爸你没事吧？”
“没事。”许承光摆了摆手。
“医生早就提议动手术了，我看不能拖下去了。”许克狄皱起眉头。
“什么手术？”许克诗对父兄二人的对话完全摸不着头脑。
一问之下, 她才得知, 许承光的腰部旧患已经折磨他很多年，若再推迟手术, 很可能会使周遭部位受到无法修复的神经损伤。
WONDER LONDON尘埃落定的一个星期之后, 许承光在城中顶级医院接受了腰部手术。
手术需要病人家属签字。恰好区莉莉在许承光动手术的这段时间去了荷兰公干, 因此, 这一回签字的人是许克狄。
当天早晨，许克狄开车到菲臣道，将许克诗接到医院。这一天是工作日，黎仁轩手头上有不能耽误的公事，因而他没有陪同许克诗前往医院。
等候区内，许家兄妹看着穿上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将许承光推入手术室。这类手术虽是大手术，但几乎没有风险，然而，与哥哥坐在等候区里聊天时，许克诗时不时地望向手术灯。
***
秋席卷了整座城市。
红枫摇曳，芍药凋谢。
玻璃幕墙折射出秋日的阳光，从金融区的大道上仰头望去，阳光犹如金色的波涛，在摩天大厦的帷幕上暗暗流动。
城光中心会议室内坐着四个高层。
“Phlypo在荷兰虽然是大公司，但根本不能和城光比，这一次明显是在搭我们拓展欧洲业务的顺风车。”许克诗说。
黎仁轩看着区莉莉：“我们和任何公司合作发展能源项目，都是二八分账， Phlypo要分走四成，它凭什么分走那么多？”
“就因为Phlypo帮我们打通了在荷兰的关系，城光多分摊一点给它，就当是交过路费，况且我们没做过水力发电工程，需要Phlypo为我们带路。”区莉莉的目光从黎仁轩移到许克诗身上，“这是你爸爸全权交给我负责的项目，我对我的决定负上所有责任。”区莉莉扬起暗红色唇角。
“现在他不在，你怎么说都行了，我自己去医院问他。”许克诗盯着区莉莉的眼睛。
“这随你。”
坐在许克诗右手侧的Eric看着针锋相对的许克诗与区莉莉，在内心为自己抹一把汗。
……
当日中午时分。
黑色兰博基尼后座。
“你怎么能忍这女人这么多年的？”许克诗交叠双臂，蹙眉斜睨黎仁轩。
“大部分的项目都是她做她的，我做我的。”黎仁轩膝盖上躺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上面是叫人头晕眼花的图表和密密麻麻的英文字。
“坦白说，虽然恺彬这次太离谱，不过就这样让贱女人的妹妹消失，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恺彬’？我不喜欢你这么叫他。”黎仁轩的视线离开屏幕，看着许克诗。
“他和我认识这么久，”许克诗自觉自己处理得不妥，“现在想想，我把话说太重了。”
黎仁轩嘴角漾出浅笑：“我和你认识得不够久？”
许克诗皱着眉头，只觉得当下所有事都堵成了一团。
“算了，别提他了，你说等下我去医院，许承光会不会认为我还关心他？”
“女儿关心爸爸，不是天经地义吗。”黎仁轩以淡淡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轿车行驶了20分钟，到达目的地。许克诗步下车，就听黎仁轩说：“你先进去，我还有个电话会议。”
“嗯。”许克诗没多问，跟着保镖进了医院内部通道。
一进病房，就见许克狄也在病房里。“哥。”许克诗与哥哥互相拥抱。
然后，她望向病床上的许承光。以他这个年纪，动了这种大手术，他看起来气色还算不错。她本想说“你觉得身体怎么样”，或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但随即脱口而出的，是眼下最令她不满的事。
“荷兰水力发电项目Phlypo要分摊四成，你觉得没问题？”
“莉莉已经亲口和我汇报过，我也看过核数师的报告，这四成就当是我们打通在荷兰关系网的钱。”许承光说。
不知是否是人躺在病床上的缘故，许承光的口吻听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有些虚弱无力。但“莉莉”两个字仍令她想吐。她肯定其中有猫腻，决定一查究竟。
“爸晚上想吃什么？我和克诗去买条老鼠斑？”许克狄打破逐渐变僵的气氛。
许家父子女三人有个共同爱好——爱吃老鼠斑。
“哥你是不是糊涂了，手术后不能吃海鲜的。”许克诗笑道。
“差点忘了。”许克狄也笑了出来。
见到兄妹互相打趣，许承光也露出一丝笑容。
这时，脚步声传来，病房门口出现一个颀长的身影。
“仁轩。”
许克狄上前，与黎仁轩握了握彼此的虎口，而后互相拍了下对方的背，打了个典型的buddy式拥抱。
“叔叔身体还好吗？”黎仁轩看向许承光。
“有心，我很好，”许承光顿了顿，“你和克诗一起来的？”
黎仁轩颔首默认，“公司的事我会打理，你安心休息。”
“有你在公司，我怎么会不放心。”许承光嘴角挂着一抹复杂的浅笑。
四人一番交谈之后，区莉莉来到病房。
“我还有事。”许克诗先前柔和的神色于瞬间消失无踪。
“我也要回公司了，晚点再过来。”许克狄说出同样一番话。
许承光点了点头：“好，你们回去先。”
许家兄妹与黎仁轩离开病房，三人都不曾与区莉莉说过半句话，仿佛她不存在。
十天过去，秋日当空。
城光中心，投资部副经理办公室。
手机铃声响起，许克诗按下接听键。
“许小姐，我查出来，罗培林今年一共去了荷兰三次，而其中一次，就是三个礼拜前，正巧和许太太去的时间重合……”电话另一头的下属说道。
“我还查到，Phlypo在和法国一间叫做MGI的公司合作一个大项目……”
几分钟后，许克诗按下挂机键，她调转皮椅角度，望着玻璃帷幕外的城中盛景，唇边掀起微笑。
当天夜晚。
月光在窗外徜徉。
“等下电邮给我。”
说完，黎仁轩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执行报告。
洗完澡洗完头的许克诗走出浴室，走进卧房，半弯下身子，伸出胳膊，从黎仁轩身后环住他的脖子。
她盯着他正在看的东西，这玩意儿让她看一眼都头痛。
黎仁轩握住她环过自己颈部的手，侧首吻了吻她的脸颊，注意力回到工作上。
这男人一旦专注工作，让他分神就是件不太容易的事。
她本想用她惯用的办法令他分神，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她真的很喜欢他工作时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爱他爱到了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地步。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她感到无比幸福。
许克诗于内心叹一口气。
她彻底属于这个男人了。
距许承光做完腰部手术，已近20天。
这一日的早晨，许承光躺在病床上收看财经节目。节目编辑似乎极其崇拜黎仁轩，很可能是他的狂热粉丝。屏幕上的主持人对黎仁轩用尽赞美之词，新闻中，黎仁轩正与一群英国人握手交谈，他的外形和气质令他看起来是如此出众不凡，他站在一群西装革履之间，犹如年轻的国王般受人礼待。
许承光注视着屏幕上年轻人的身影，表情晦暗不明。
次日下午，深秋初现。
“WONDER LONDON计划公布后，有多家英国开发商和我们联系，”黎仁轩说，“其中一家有意向我们出售他们位于北伦敦的住宅用地以及——”
这时，会议室的双开门被人打开。
“许先生。”
“许先生。”
“许先生。”
一连串的“许先生”如放鞭炮般响起来。
许克诗和许克狄也感到意外。虽然医生说过许承光恢复得十分理想，但按照安排，许承光应该在两日后才出院。
“许先生，身体怎么样了？”
“许先生，看你这么有精神就好了。”
“许先生，身体还好吗？”
……
许承光在会议桌前方属于他的主位上坐下，点了点头，“我很好，谢谢大家关心。继续今天的议程。”
会议桌上部分人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但这群仿佛生下来便沉浸商场的人很快掩盖自己的失态，重新投入到议程上。
“许先生，是这样的，伦敦有多家大型开发商都——”
许承光抬手打断Eric的话：“我们已经连续接手三个海外项目，WONDER LONDON是目前最优先的项目，至于北伦敦开发住宅用地的事，暂时放一边。现在所有大企业都注重科技这一块的发展，YH的周先生在两个月前曾和我谈过，YH很乐意和我们合作推出他们最新的手机产品。”
会议桌上的人面面相觑，大多数人不知如何应对此刻的突发事件。
“YH一直都是独自研发手机产品，从不和人合作，在没有足够准备的情况下和他们合作，到时候有什么状况，我们会陷入被动的局面。”黎仁轩说。
Eric点头附和：“是啊，YH在这一块做了这么多年……”
大部分人对于许承光决定与YH合作一事感到十分意外，一些老谋深算的董事则看出其中倪端，但他们绝不会傻到在会议桌上戳破原因。
许家兄妹看向自己的父亲。许承光做出这样的临时决定——显然在与黎仁轩唱反调。
“我赞同许先生的看法，只是既然我们已经收购WONDER LONDON，我们是不是该顺势扩大城光在英国的影响？”一董事说。
“或者我们可以两条线一起进行，YH如果肯分肥肉，我们没理由不吃。”
“WONDER LONDON公布后，公司股价立刻升了4%，如果这块北伦敦住宅用地也拿下……”
……
一番讨论之下，会议以许承光的一句“今天到此为止。仁轩留下，其他人回去”结束。
当该走的人全走完，秘书关闭会议室大门。
“克诗今年24岁，你也快28了，时间过得真的很快，看到你从美国电邮来的大学毕业照，”许承光看着黎仁轩年轻的面孔，“好像是昨天一样。”
黎仁轩沉默，没有立即回话。
许承光继续说：“有没有听说过Matt Lin？”
“有。”黎仁轩看着长者的眼睛。
“最近你的这些新计划，会不会觉得太操之过急了？”许承光说。
“快人一步是城光一贯的做法。”
许承光笑了。“早前Matt和我说，他想离开现在待的公司，来城光试试自己究竟还有多少本事。当时我拒绝了他的自荐，现在想想，也许城光需要他这种在国内一路打拼了这么久的人，拓展我们在国内新的发展。”
许承光的话外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他要替换首席执行官一职。
黎仁轩注视长者的面庞，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情绪，几秒后，他开口：“叔叔的决定就是城光的决定。”
许承光笑意加深，目光深不可测。“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当晚8点， Colac Hill.
竭尽全力做出三盘菜后，许克诗拉开高脚凳坐下来，拿起躺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拨出黎仁轩的号码，通话在十几秒后被接起。
“怎么还没到家？”
“半个小时就回来。”
“我要吃林记的双皮奶。”
“还想吃什么？”
“没了，早点回来。” 她甜丝丝地笑了。
“好。”
同一时间，高级俱乐部会员包间内。
黎仁轩挂断通话。
坐在他对面的银行家呷一口红酒，不慌不忙道：“我有不少同学都在基金做，最快的话，我看两个礼拜就可以全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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