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这是筛选，不是修补比赛

顾昭昭翻到论文中间，手指按住那张非晶态合金涂层的实验曲线。

“材料成果不会因为一次论文答辩失败就失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顾晴握着笔，在答辩稿上补了几行，忍不住小声说道：

“昭昭，我突然又有点紧张。”

“紧张不会增加通过率。”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可以。”

顾昭昭顿了一下，语气缓了些。

“你的七组失败数据，比很多人的成功数据更有说服力。”

顾晴愣了两秒，扑哧一声笑了。

“行，那我就拿失败数据去吓老师。”

“不是吓。”

顾昭昭纠正她。

“是让老师看见完整的实验过程，成功数据能证明结果，失败数据能证明你不是蒙出来的。”

“知道了。”

两人又核对了几处实验记录，顾昭昭这才挂断电话。

听筒刚放回去，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江屹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份电报。

“顾总工，海军回报，昆仑号测试挂片已经取回。”

顾昭昭抬起头。

“什么时候到的？”

“几个小时前就抵达了码头，潜艇靠岸后，技术人员拆下外壳挂片，现场核对编号，装入铅封箱。”

江屹把电报递过去。

“军区车辆正在押送，预计二十分钟后到实验室。”

“通知材料组。”

“已经通知了。”

“让他们只做准备。”

顾昭昭起身收好顾晴的论文稿。

“我没到，谁也不许提前开箱。”

江屹点头。

“吴建华所长和张怀国同志也在路上。”

“走。”

材料实验室里，吴建华带着几名研究员守在检验台旁。

三只铅封箱整齐排在长桌上，箱体外贴着红色的绝密标签。

运输交接单、潜艇航行记录和挂片安装记录，分门别类摆在一旁。

箱体外壁还带着潮气，空气里隐约有股海水的咸腥味。

张怀国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的箱子。

“东西到了？”

“刚到。”吴建华答道。

“那就开箱。”

顾昭昭抬手拦住他。

“先别急。”

张怀国看了过来。

顾昭昭走到第一只箱子旁，俯身检查封条。

“报铅封编号。”

负责押运的军官翻开记录。

“甲箱，七四一六；乙箱，七四一七；丙箱，七四一八。”

顾昭昭拿起记录表，对照三只箱子逐一核验。

数字一致。

封口位置一致。

钢印也没有错位。

“运输交接记录。”

军官立刻递上单据。

“码头拆卸人员四人，装箱人员两人，押运三人。每次交接都有签字。”

“挂片离水到铅封，间隔多久？”

“八分钟。”

“这八分钟里，谁接触过试片？”

军官把航海记录翻到对应页面。

“拆卸组负责取下，材料组负责观察外观。观察结束后，由我们装箱。”

“观察时擦洗过表面吗？”

“没有，只确认了编号，拍了外观照片。”

顾昭昭伸手。

“照片。”

一张张照片被铺到桌上。

试片表面附着着海水和细小沉积物，盐渍边缘完整，没有擦洗过的痕迹。

江屹托起箱体，从侧面看到箱底，连锁扣的缝隙也没放过。

“箱体没有撬动痕迹，锁扣完整。”

顾昭昭合上记录本。

“现在开箱。”

军官剪断三道铅封。

箱盖依次打开。

每只箱子里都铺着吸水纸和固定垫，三块试片分开放置，表面还留着海水干涸后的盐痕。

吴建华戴好手套，将试片逐一拍照、编号。

“甲一，乙一，丙一。”

顾昭昭没有急着检查涂层，而是拿起运输照片，对照试片边缘和表面沉积物。

“编号一致。”

“边缘缺口和沉积位置也能对上。”吴建华说。

他将三块试片分别放进托盘。

“可以送检了。”

“还不行。”

顾昭昭指了指天平。

“先做入箱状态初称。”

研究员动作一顿，很快明白过来。

试片尚未清洗，表面还有盐分和沉积物，这次称重只能作为初步记录，不能直接计算最终腐蚀失重。

三块试片依次放上天平。

与下水前的记录相比，甲一重量下降零点八克。

乙一下降零点六克。

丙一的变化不足仪器最小分度值。

实验室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张怀国盯着记录表。

“丙一没有失重，是不是说明它最好？”

“不能这么下结论。”

顾昭昭看着三组数字。

“试片还没清洗，盐分、沉积物和腐蚀产物都会影响读数。现在只能说明，三块试片的初步变化不一样。”

“最终结果要等标准处理之后再称。”

她放下记录表。

“先看显微结果。”

吴建华调好显微设备。

第一块试片送上载物台。

研究员刚看了几秒，神情便沉了下来。

“顾总工，甲一表面有裂纹。”

“范围。”

“从边缘向中心延伸，左侧三条，右侧还有几道短裂口。”

顾昭昭俯身看向观察屏。

裂纹很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放大之后，却能清楚看到它们已经穿过表层，部分位置甚至相互交叉。

“拍照。”

快门声响起。

“继续往里扫。”

载物台缓缓移向中部。

越往里，裂纹越密。

细小锈点沿着裂口向两边散开，说明海水已经顺着破损位置向内侵入。

张怀国皱起眉。

“这种程度，还有没有局部修补的可能？”

“这是挂片筛选，不是修补比赛。”

顾昭昭没有回头。

“如果候选材料下海一次就要补，它就没有继续筛选的必要。”

“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局部损伤——”

“昆仑号面对的是结构载荷、海水压力和长期腐蚀。今天是局部裂纹，明天会不会继续扩展，谁敢拿整条船去赌？”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顾昭昭盯着观察屏上的交叉裂口，直接给出结论。

“甲一，失去候选资格。”

吴建华拿起红笔，在白板上写下“甲一”。

顾昭昭接过笔，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淘汰。

一道红线横穿材料名称。

第二块试片随即被送上载物台。

这一次，表面没有明显裂纹。

研究员重新调好焦距，沿着涂层边缘一点点扫过去。

“表层厚度不均。”

“继续。”

载物台向右移动。

一片灰白色区域出现在观察屏上。

研究员停住动作。

“这里有剥落。”

吴建华翻开记录本。

“面积多大？”

“边缘大约两毫米，中心区域还有三处。”

顾昭昭示意提高放大倍数。

涂层边缘已经卷起，下面的基材裸露出来。

裸露位置分布着深色锈点，周围还有细碎的脱落痕迹。

张怀国盯着屏幕。

“会不会是运输途中磕碰造成的？”

“看剥落方向。”

顾昭昭指向卷起的边缘。

“运输磕碰会留下比较集中的冲击痕，这里是从边缘向内扩展，下面还有锈点，不像刚刚碰出来的。”

江屹拿起开箱前的照片，很快找到了对应位置。

“试片装箱前，这里已经有颜色异常。”

吴建华问道：

“也可能是海水环境造成的？”

“至少和海水环境有关。”

顾昭昭没有把话说死。

“是基材处理、涂层结合，还是海水加速了原有缺陷，要等剖面分析之后才能确定。”

她拿起白板笔，在“乙一”后面写下：

涂层剥落，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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