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五 陆时峥篇（五）
一年后，西域军营。
陆时峥收到京中暗卫拼死送出的密信，六公主毒害九皇子，废黜充军。
他当即违旨，带刀擅离西域。
官道上，魏后安插在军中的苟监军，率数百甲士早已设伏。
陆时峥杀穿两重包围，背中数箭，闭眼前，他把平安绳攥进掌心。
再睁眼，石室阴冷，药味苦得发涩，榻边坐着个易容的黑衣人。
他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腥气，吐出两个字。
“阿鸾……”
“命还挺硬。”温折颜坐在阴影里，“也算没白费功夫救你。”
陆时峥偏头：“你……是谁？”
“温折颜，你的救命恩人，从现在起，你的命就是我的。”
“为什么救我？”
“你以后会知道，好好养伤，我不喜欢废人。”
他躺了三天。
第四天，撑着手肘起身，整条手臂抖得不受控制。
“想站起来，有办法。”温折颜说，“代价是寿命只剩几年，须发皆白。”
陆时峥盯着水碗里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几年……够用……”他说，“动手。”
第一夜，蛊虫顺着断裂的经脉游走啃噬，一寸一寸，钻心蚀骨。
他牙关紧咬，下颌骨崩出骇人的青筋，没泄出半句痛呼。
第三日，药汤浇上碎骨，指甲在床板上刮出深深的木屑，指肚血肉模糊。
第五日，他坐了起来。
原本乌黑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寸寸褪成霜色。
第七日清晨，他立在窗前，一头白发用木簪草草绾着。
“你的意志力真是惊人。”温折颜满脸欣慰，“用过秘术的人无数，只有你熬了下来。”
陆时峥不说话，看着手腕上的平安绳。
“我给你时间解决自己的事。”温折颜放下茶碗，“事后，你得替我卖命。”
陆时峥将平安绳藏进衣袖，“好……只要救得了她，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陆时峥走后，心腹开口：“主子，你这么确定他会回来？”
温折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当然，他想救的人已经死了，仇恨会让他成为我最好的刀。”
“你跟着去，等他发现真相，把人带回来。”
……
离京城还有两日，官道茶棚里，行商的闲话飘进耳朵。
“那位被废的六公主，在充军的军营里发了疯，拿簪子去刺十一公主，被护卫当场乱刀砍死了。”
“惨呐，砍得都不成人形，卷吧卷吧扔去了乱葬岗。”
茶碗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陆时峥转头，双眼猩红，行商吓得跌坐在地，“你……你干什么……”
陆时峥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疯了一般抽打马鞭。
风雪中，白发狂舞。
不可能……
乱葬岗，雪泥没过脚踝。
几百座坟挤在荒坡上，歪的，塌的，压着草席的，连块木牌都没有。
他一座一座地翻，草席底下，冻尸，烂布，血污糊住了每一张脸。
没有她。
他直起腰，站在漫天风雪里，胸膛剧烈起伏。
不在！不在就是没死！
兴许营里的人报错了，兴许她正缩在哪个墙角挨冻，等他去接。
他提步往坡上走，走到乱葬岗尽头，脚停住了。
坡边一座新坟，土堆得端正，和周围那些草率的土包全然不同。
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她，京城天天死人，收尸的善人也年年有。
可坟前压着半块砖，砖下垫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被雪水浸得发暗，敞口的地方，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芙蓉糕。
阿鸾最爱吃芙蓉糕。
“陆时峥，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分你一块。”
记忆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时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泥里。
是巧合，是谁祭错了坟，是谁随手丢的点心。
他发着抖，双手按在坟土上。
只要刨开，只要里面不是她……
他徒手开挖，冻硬的泥土像刀子，指甲劈裂，翻卷，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染红了白雪。
他像感觉不到痛，拼命地挖。
一层，又一层，暗沉的薄皮棺木露了出来。
陆时峥的手悬在棺盖上方，剧烈颤抖。
他不敢掀。
兴许是空棺，是衣冠冢，是人充军前随便立的幌子。
只要不开，她就还活着。
他把那层土轻轻拢了回去，一捧，又一捧，堆回原样，压平。
最后，他把那包芙蓉糕也埋了回去。
起身时，雪落满一头白发。
他调转方向，直奔她充军的军营。
黑夜里翻墙入营，他扣住一个巡夜士兵的喉咙，拖进墙角。
“六公主关在哪儿？”
士兵先是一懵，正准备喊人，陆时峥手指收紧，“敢叫，我现在就杀了你，说六公主关在哪儿？”
士兵脸色涨紫，拼命倒气。
“死了……六公主死了……死了有一个多月了……尸体……尸体还是我扔的……草席一裹，扔的乱葬岗……”
话没说完，颈骨发出一声脆响。
陆时峥松手，任那具尸体滑下去。
他扭头望向身后的军营，眼底布满血丝。
满营的人。
都该死。
白发在风雪中扯成一道残影，他提刀冲进营门。
刀光过处，血溅了半面军旗。
甲士层层围上，他背中箭伤未愈，力气一点点漏光，刀断的时候，人也被压跪在地。
膝盖砸进冻土，他挣不动了。
几道黑影从暗处杀出，几枚烟雾弹砸地，再散开时，浑身是血的陆时峥已被掳走。
再睁眼，又回到那间石室。
“醒了，我又救了你一次，”温折颜脸上带着笑，“你还真是痴心啊，居然一人冲进军营为她报仇。”
陆时峥挣扎起身，“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对，我知道，不告诉你，是想让你亲眼见证，你才会恨……”
“我还知道毒害九皇子的案子，从头到尾是魏家做的局。”温折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的死，太子盛清恒的死，都是皇宫里那些人一手策划的……”
“想报仇吗？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陆时峥盯着他，指甲掐进掌心。
“去找裴琰。”温折颜丢出一面铁面具，砸在榻边。
“首告裴家，破了漕船沉银案的那个，跟他合作，杀尽皇族。”
陆时峥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你只需要回答，仇报不报？”温折颜站起身，走进石缝漏下的那道光里。
“你死了的消息，已经传遍大靖，戴着面具，没人认得你。”
陆时峥垂眼，看着手腕上那截磨旧的平安绳。
良久，他伸手抓住了那面玄铁面具。
“好！”
他将面具缓缓扣在脸上。
严丝合缝。
面具之下，那双眼猩红一片，再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他要魏家满门偿命，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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