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七姜英篇(二)
游园会。
满园绫罗,笑语不断。
姜英跟在沈明珠身后半步,小姐走到哪,她跟到哪。
“明珠呀,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从没见过。”
说话的是位穿绛紫色衣裙的夫人,鬓边一支素银簪,笑起来眼角全是细纹。
沈明珠把她拉到身前,握住她的手。
“母亲娘家的亲戚,叫沈宁,家里没人了,就来投奔母亲了。”
阿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姜夫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只是接下来一整日,那道目光总往她身上落,一回头,又移开了。
游园会散了,阿宁揣着姜夫人赏的一碟栗子糕回府,没舍得吃完。
第三日,姜家带着礼物登门。
沈明珠在前厅见客,不多时,丫鬟来唤阿宁。
前厅里,姜夫人端坐着,见她进来,眼睛亮得出奇。
“明珠,今日登门,就是想求你一件事。”姜夫人道。
“上次见了沈宁,我很是喜欢,你既说那孩子家里没人了,我想收养他,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宁端茶盘的手悬在半空。
收养。
姜夫人又说,家里只有一个儿子,这孩子过去了,定待他如己出。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盯着沈明珠。
沈明珠愣了愣,笑道:“这是大事,得阿宁自己拿主意。”
“阿宁,”沈明珠柔声问,“你愿意去姜府吗?”
阿宁抬起头,视线瞬间模糊了。
“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明珠脸上的笑淡了些,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傻孩子,怎么会,是夫人喜欢你,想疼你。你去了姜府,是多一个人疼你,不是少了。”
不是少了,是多了。
道理她懂。
可爹娘没了,小妹没了,这世上她只剩一个沈明珠,再多的疼,换不走这一个。
“我不去。”她用力咬住下唇。
姜夫人到底没强人所难,说了会儿话,起身告辞。
只是打那以后,隔三差五往沈府来。
有时带一匣点心,有时带一件新裁的袍子,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廊下看阿宁练字,一坐就是一下午。
一个月后,沈明珠从大佛寺回来。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鬓发被风吹得凌乱,进院的脚步比平日急。
她把姜英叫进房里,只有一句:“收拾东西,明日去姜府。”
姜英嘴唇动了动。
沈明珠别过脸去,负手看窗外的月亮,烛光照着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姜英把话咽了回去,当夜她把包袱打好了,两身换洗衣裳,再没别的。
半夜她渴醒了,摸黑想找点水喝,一抬头,小姐房里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透出光,灯下坐着个人影,低着头,往一个包袱里放东西。
是她的包袱。
沈明珠把它搁在膝上,一层层打开,往里塞银锭,塞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银票,又塞进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夹袄。
最底下,压着那罐没吃完的桂花糕。
塞完了,系上死结。
想了想,又解开,从头查一遍,再系上。
姜英贴着门缝,没敢出声。
第二日一早,姜府的车来了。
沈明珠亲自送她出门,弯腰替她理了理衣领,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她怀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想说我留下,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我攒了钱,都还您。”
沈明珠笑了,抬手揉乱她的头发,“傻不傻。”
进姜府那日,姜夫人喜不自胜。
院子早备好了,就在她正院的旁边。
一进府门,族中长辈已候在正堂。
当天,姜英正式的名字写进了族谱,写的是:姜英。
“入族谱,得用姜姓。”姜夫人握着她的手,声音又软又慢,“你若喜欢阿宁这个名字,往后照旧叫,谁也不许改。”
姜英低头看着族谱上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墨迹未干。
她在这世上,头一回有了落在纸上的名字。
当夜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姜家兄长比她大着几岁,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别扭了几天,转头就把自己那张旧弓擦亮了送来,说要教她骑马射箭。
族中兄弟练字偷懒,拉她顶缸;府里落了头场雪,兄长带她去后园堆雪人,被夫人撞个正着,一屋子人一起挨骂。
骂完了,夫人让厨房煨姜汤,一人一碗。
……
入秋,姜英病了一场。
高热,昏昏沉沉,烧了三天三夜。
头一夜她烧得说胡话,喊小妹,喊小姐,喊疼。
姜夫人守在床边熬红了眼,一遍遍换她额头上的帕子,凉了换,换了再浸。
大夫说擦身散热,姜夫人不许旁人碰,自己拧了帕子,一寸一寸替她擦背,手很轻,怕碰疼她似的。
姜家兄长夜里冒雨骑马去城东请老大夫,回来时浑身淌水,靴子里能倒出半斤水,站在廊下先问的是“退烧没有”。
半梦半醒间,姜英听见姜夫人在跟大夫说话。
“烧成这样,会不会落下病根?”
大夫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只听见姜夫人说:“多少钱都成,务必把她治好。”
再睁眼,天已大亮。
姜夫人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
见她醒了,姜夫人忙问,“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试了试,又贴贴她的脸。
“可算退了。”姜夫人眼圈当场就红了,“想吃什么?厨房煨着粥,我再让他们煎个蛋,你大病一场,得补。”
一碗粥,一只煎蛋,两碟小菜,摆满床头小几。
姜夫人一勺一勺喂她,喂到半碗,才开口。
“阿英,”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为什么扮作男装?”
姜英耳畔轰鸣。
藏了这些年,躲了这些年。
她攥紧被角,脊背抵上床头木板。
要被赶走了。
她想。
姜夫人等了半天,等不到一个字。
“不想说就不说。”她叹了口气,抬袖抹了抹眼角,“一看你从前就吃了不少苦,好好的女娃,若不是逼到绝路,谁肯这样活。”
姜英盯着被面上的花纹。
“别怕。”姜夫人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不会赶你走,这里就是你的家……”
姜英怔怔看着她,良久,她开口喊道:“娘……”
“唉……我的好孩子。”姜夫人笑着应了一声。
自那以后,姜夫人待她愈发细心。
天冷催添衣,换季备汤药,连她爱吃什么口味的点心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病中随口提了句想吃桂花糕,第二日,桌上就多了一碟,比沈府的还甜。
姜家兄长酸溜溜找母亲理论,说娘偏心,眼里没他这个亲儿子了。
姜夫人笑骂:“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争风吃醋,出息!”
骂完,转头给姜英添了一碗桂圆汤。
姜英也拿真心还。
姜家夫人有点头疼脑热,她守在床前煎药喂水,寸步不离。
姜夫人回回赶她去歇着,赶不动,也就随她了。
沈明珠来得也勤,来了就拉着姜英说话,检查她的功课。
每回来,都不空手。
后来,沈明珠入宫了,先封太子妃,再封皇后。
宫门深,来得渐渐少了。
姜英八岁那年,沈明珠的仪仗停在了姜府门前。
沈明珠一身常服坐在堂中,见了她,屏退左右。
四年不见,她比从前更美,只是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阿英,过来。”
姜英走过去,被她一把揽进怀里。
“我有一女儿,叫阿鸾。”沈明珠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若以后我不在了,你把她当自己妹妹护着,好不好?”
姜英定在原地。
不在了?
娘娘好好的,怎么会不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不敢往下想。
“娘娘说什么胡话。”
沈明珠没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旧荷包,塞进姜英手里,荷包上绣着半枝玉兰,针脚细密。
“这个给你。”
姜英捏着那只荷包,忽然想起那晚从大佛寺回来的人,鬓发凌乱,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娘娘!”
“答应我。”
姜英喉咙发涩,“好!我会护妹妹一辈子。”
沈明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乖。”
仪仗走的时候,姜英追到了府门口,车帘掀起一角,沈明珠回头看了她一眼。
马车走远,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温和的视线。
姜英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旧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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