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九 姜英篇（四）
回府的马车上，姜英垂着头，一路没说话。
姜夫人打量了她许久：“阿英，可是宫里有人欺负你了？”
姜英摇头。
“娘，我今日遇到六公主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她一个公主，还会饿肚子，娘娘留给她的宫人，全被换了。”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
姜夫人伸手把姜英揽进怀里，“他们的难日子，还在后头。”
“皇后娘娘不在了，没人护着他们了。”
姜英反握住姜夫人的手，“娘，明天还能进宫吗？”
“我答应了明天去找她，给她带吃的。”
姜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娘想办法。”
次日，姜英跟着姜夫人进了宫，先去元嫔宫中行礼。
坐了不到半盏茶，姜英便揣着两包点心告罪退下，直奔御花园。
假山后头空无一人。
小丫头没来。
姜英靠着山石等，日头从东边挪到正当空，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她拦住一个路过的宫女：“你可知六公主在哪里？”
那宫女瞥了她一眼，飞快垂下头，脚步反倒加快了。
“奴婢不知道。”
没走多远，另一头走来几个端着浣洗衣裳的宫女，正凑在一起咬耳朵。
“这六公主也是，皇后娘娘不在了，干嘛还和贵妃娘娘硬碰硬，自讨苦吃。”
“嘘，小声些。”
“不过说起来也可怜，这会儿还在承乾宫外头罚跪呢，都跪了两个时辰了。”
姜英站在原地，油纸包被捏得变了形。
她转身就往承乾宫的方向走，跟出来的宫女死死拽住她的袖子。
“公子！你千万不能去！”
“你帮六公主，只会给姜家招祸！”
姜英盯着宫女抓着自己的手。
她在宫道上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朝元嫔宫跑去。
“娘……”
姜夫人正陪元嫔说话，见姜英满头是汗地闯进来，眉头拧起。
“这是怎么了？不是去找六公主了？”
“六公主被罚跪了。”姜英死死盯着姜夫人，“娘，怎么办？”
元嫔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敛去了。
“我们谁也帮不了。”
“现在皇后娘娘不在了，魏贵妃一家独大，谁都不敢触她的霉头。”
她看向姜英，语调放得很慢：“这事，你们也不要管。”
“让贵妃知道了，只会给姜家招祸。”
姜夫人起身行礼，“多谢娘娘提醒，臣妇记下了。”
“刚才是阿英失礼，我代她向娘娘赔罪。”
姜英跟着弯下腰，脊背压得极低。
出了宫。
马车上，姜夫人拿过那个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油纸包。
“别难过，这事娘不会不管，只是得从长计议。”
夜里，姜夫人去了书房。
姜老爷听完，手里不停翻着书，末了问了一句。
“你有法子？”
“坊间的嘴堵不上，就借来用用。”
姜夫人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次日一早，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一件事。
皇后娘娘薨逝未久，撇下的一双儿女在宫里缺衣少食，六公主罚跪两个时辰，连口热水都没得喝。
流言越传越难听。
传到朝堂上，当日便有御史出列，请陛下彻查六宫苛待皇嗣一事。
盛元帝下了早朝，将魏贵妃叫进勤政殿，砸了一整套青瓷茶具，训斥了一个多时辰。
消息传出，宫里的风向总算松了一寸。
姜英还是不放心。
夜里三更，她从姜府后墙翻了出去。
皇宫西南角有一处排水的暗洞。
她白日里打探过，洞口极窄，只容得下一个瘦小的孩子爬进去。
她从暗洞钻进内宫，避开两拨巡夜的禁军，贴着宫墙的阴影，一路摸到清芷宫。
偏殿的窗没关严实。
姜英翻窗跃入，借着漏进来的月光看去。
小小的人蜷在床角，锦被裹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脸。
她刚靠近床沿，盛清鸾睁开眼，张嘴就要叫。
姜英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叫，是我。”
盛清鸾偏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她盯着看了两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哥……”
姜英把人连着被子拥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不哭，哥哥来了。”
小阿鸾趴在她肩头，哭得直抽抽。
“他们都欺负我……”
“皇兄帮我，也被父皇罚了……”
“阿鸾没有做错事，我讨厌他们……”
哭声闷在衣料里，断断续续。
“阿鸾要母后……”
姜英手上的力道放得极轻，“哥哥在……哥哥护着你。”
她压着嗓子哄，把白日里那包捏变形的桂花糕拿出来，掰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她。
又讲天上的星星，讲山里的野兔。
小阿鸾哭累了，嚼着桂花糕，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姜英把人放平，掖好被角。
她轻轻卷起小阿鸾的裤腿，膝盖上赫然两团红肿，青紫交叠。
姜英盯着那处伤，咬紧了牙。
她从怀里掏出伤药，用指尖蘸了，抹在淤青上，一点一点揉开。
上完药，她替小阿鸾把袖口掖严实，翻窗原路离开。
回到姜府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院子里，姜夫人和姜老爷坐在她屋门口的石凳上。
姜英走上前，直挺挺地跪下，“阿英有错，请父亲母亲责罚。”
姜夫人赶紧去扶她，手都在抖。
“你去哪儿了？这半夜不见人影！”
姜英没起，顺势磕了个头：“阿英进宫去看六公主了。”
姜老爷撑着石桌的手收紧，“你偷摸进宫去了？”
“是。”
“父亲罚阿英便是。”
姜老爷长叹一声，蹲下身看着她。
“你可知潜入皇宫，一旦被抓住，那是掉脑袋的死罪！”
“阿英知道。”姜英仰起脸，不避不闪，“阿英答应过娘娘，要护着六公主。”
姜老爷盯着她。
天光下，这孩子眉眼间还带着稚气，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却硬得像石头。
他摆了摆手，站起身。
“罢了，你一夜没睡，回去歇着吧。”
姜老爷刚迈出半步，身后传来姜英的声音。
“父亲。”
姜老爷停住脚。
姜英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英要参军。”
姜老爷转过身，指着她的手有些发抖。
“你疯了！你可知女子入军营是欺君之罪！”
姜英没有抬头：“阿英是男子，姜家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姜家子。”
“若有朝一日事发，阿英便是死在外头，也绝不牵连姜家半个字。”
她直起腰，背脊挺得笔直，“阿英得去挣军功，挣兵权。”
“只有手里握着刀，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姜老爷看着跪在地上的姜英，眼底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转身出了院子。
姜夫人走到姜英身边，摸了摸她的发顶。
“你这孩子……”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劝，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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