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一 姜英篇（六）
糖葫芦要挑红的，山楂大的，糖壳脆的。
姜英在摊子前挑了半天。
摊主都乐了：“小公子，这一满摊的葫芦，您倒挑出花儿来了。”
“要最好的。”她数出铜板，“她嘴刁。”
递钱的时候，她自己先笑了。
她刚转过身，人没了。
街那头爆开一声尖叫，一匹黑马失控冲撞，马上的人紧贴在马背上，缰绳甩在半空。
马蹄正对的方向，站着一团水红。
姜英摔下糖葫芦，人已经扑了出去。
她抱住小阿鸾就地一滚，肩背擦着青石拖出半尺。
马被人用力勒住缰绳，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前蹄擦着她后背砸落，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哥哥！”
小阿鸾手脚并用爬起来，双手在她肩上乱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疼不疼？”
姜英揉了揉胸口，骨头没断，冲那张哭花的小脸一笑。
“没事。”
骑马的纨绔骂骂咧咧被人拖走。围观的人散了。
姜英拉起小阿鸾的手就走，拐进一条破巷，翻进一处废弃的院子。
姜英捡了些枯枝，打着火折子架起来，从怀里摸出两个红薯，埋进火堆底的灰里。
小阿鸾蹲在旁边抱着膝盖看她，眼圈红着。
“哥哥，你对阿鸾真好。”
姜英丢了根柴进去。
“傻丫头，你都叫我哥哥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小阿鸾挪过来，蹲到她面前，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看。
“可你不是阿鸾亲哥哥。”
“等阿鸾长大了，嫁给哥哥好不好？”
姜英顿住拨火的手。
嫁给……
她一女的，咋娶？
火堆烧得正旺，映得那张小脸红扑扑的。
姜英咽了咽口水，没接话。
小阿鸾见她不语，瘪起嘴，声音低了下去。
“哥哥不喜欢阿鸾？”
姜英赶紧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喜欢，最喜欢阿鸾了。”
小阿鸾破涕为笑，露出一点小米牙。
“那就说定了，长大后，哥哥来娶阿鸾。”
话音未落，小手已经伸过来，一把解下她腰间的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云纹。
姜夫人给的，她贴身戴了好几年。
“这个当信物。”
小阿鸾把玉佩攥进怀里，“以后哥哥就不能反悔了。”
姜英无奈地点头。
反悔就免了。
等哪天这丫头知道她是个女的，不提刀砍她就算烧了高香。
“还有！”
小阿鸾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
“哥哥，我给你上药，刚才那马撞了你，肯定疼。”
“不用。”
小手已经伸过来扯她的衣襟。
姜英来不及拦，领口扯开一道缝，露出锁骨下大片肌肤，还有缠在胸口的束带一角。
小阿鸾张大了嘴。
“哥哥，你……你是……”
姜英一把捂住她的嘴，俯下身。
“嘘，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小阿鸾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她，睫毛一眨一眨，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姜英这才松手，替她掩好衣襟。
小阿鸾盯着她看了半天，小眉头皱起。
“那哥哥是姐姐，不就不能娶阿鸾了？”
姜英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知道什么是娶吗？就要我娶你？”
“知道！”小阿鸾捂着额头，理直气壮，“除了哥哥，就你对阿鸾最好了。”
姜英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她翻出灰里烤得流糖油的红薯，剥了皮递过去。
“快吃，吃饱了送你回宫。”
红薯吃完，天擦黑。
姜英把她送到宫墙外的暗道口，小阿鸾钻进去前忽然回头，想起街上那匹马。
“哥哥，明天能教阿鸾骑马吗？”
“阿鸾想学，哥哥就教。”
小阿鸾心满意足地钻进了暗道。
第二日，姜英在暗道口等了一天。
等到日头偏西，也没等到那团水红的影子。
她正要翻墙进去，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
“阿英。”姜父站在暮色里。
“你不是要参军吗？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就走。”
姜英回头，望着那道宫墙。
“可阿鸾……”
“你既然决定去争这兵权来护她，就不要留恋这一时。”姜父的声音很沉。
“她是公主，不会有事。”
姜英盯着宫墙看了很久，琉璃瓦上落日熔金，宫殿层层叠叠，把一个小小姑娘关在里头。
她攥紧拳，转身上了马车。
当夜，姜家举家启程，赴东境。
姜英入了军营。
白日操练，夜里研读兵书。
别人睡了她在练，别人练了她还在读，永远是营里最后一个熄灯的。
她攒军功，攒人脉，攒足以回京护一个人的底气。
这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里，她定期让人打探京城的消息。
魏家的事，六公主的事。
一条一条，她都收着。
这日，探子来报。
“将军，京城消息。”
“六公主赐婚，驸马是安国公世子，陆时峥。”
姜英擦弓的手停了停，低头看着密报，半晌，轻笑一声。
“小没良心的。”
小时候闹着要嫁我，长大了就忘了，连封信都没有。
她把密报折好收进匣子，“备一份贺礼，送回京城。”
……
一年后的某个深夜，密报再至。
姜英捏着那张纸，手背青筋暴起。
六公主毒害九皇子，废黜，幽居旧公主府。
当夜，姜英单骑回京。
回到京城，站在公主府门口，公主府荒得不像话。
门口的铜环锈了，台阶缝里长着草。
她先回落脚的客栈换了女装，水青色的裙，头发绾起来。
她返回公主府时，盛清鸾正一个人坐在院里。
曾经满京城横着走的小姑娘，如今缩在石凳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你是谁？”
姜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
“你母亲，曾经帮过我。”她哑声说，“我来报恩的。”
盛清鸾淡淡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阿宁。”
盛清鸾沉默了一会儿。
“阿宁姑娘还是离开吧，所有人都避着我，别给你沾了晦气。”
姜英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拿出油纸包打开。
“吃点。”
盛清鸾盯着桂花糕看了很久，才伸手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好吃吗？”
“嗯。”
此后姜英每日都来。
送糕点，送炭，送伤药。
有时盛清鸾肯说两句话，多数时候只是坐着。
姜英就陪她坐着，一坐一晌午。
直到这一夜。
姜英是带着刀翻墙进来的，进门什么话都没说，拉起盛清鸾的手就往后院走。
“你做什么？”盛清鸾踉跄着跟上。
姜英把她带到残破的院墙下，半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
“快，踩着我翻出去。”
“魏氏要将你送进军营充军，你是公主，不能受这屈辱。”
盛清鸾停下脚步。
“快！来不及了！”
姜英握刀的手背崩出青筋。
盛清鸾刚提起裙摆，围墙四周骤然亮起火把。
院子照得亮如白昼，火光尽头，魏忠缓步走进来，皮笑肉不笑。
“六公主，你这是要去哪儿？”
姜英站起身，横在盛清鸾身前，反手抽出刀。
“快走！”
魏忠抬手，往下一挥。
“放箭！”
弦声连成一片。
姜英挥刀去劈，箭雨太密，漏过来三支。
“不要，阿宁！”
姜英单膝砸在地上，刀拄着地才没倒下去。
盛清鸾从她身侧冲出来，抱住她往下坠的身子，眼泪砸在她脸上。
“阿宁！阿宁！”
姜英抬起手，替她擦眼泪。
“对不起……”她笑了笑，血从嘴角溢出来，“没护住你……”
魏忠的声音从火光里传来，慢条斯理。
“六公主畏罪潜逃，奉旨送进军营充军！”
“魏忠，你敢！”
盛清鸾紧紧抱着姜英，朝那道人影嘶声大喊。
“父皇若知道，会杀了你！”
姜英靠着她的肩，视线开始涣散，周围的火光晃成一片。
废弃的院子。
火堆，烤得流糖油的红薯。
还有小姑娘仰起的、红扑扑的脸。
哥哥，你喜欢阿鸾吗？
喜欢。
最喜欢阿鸾了。
她想说，阿鸾，哥哥失约了。
弓弦再次震颤。
最后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姜英扣住盛清鸾的肩膀，用尽这辈子最后一点力气，将怀里的人推开。
https://www.blqiuge.cc/book/30338540/4633909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blqiuge.cc。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iuge.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