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五地用上了天海的表

第二天清晨，泽州农机大院的礼堂里生起了两炉焦炭。

火苗在铁炉子里呼呼地窜着，烤得炉盖通红。五地的站长和代表早早就坐满了会场，桌面上干干净净，昨天陈建华散发的那些油印纸，已经被清理得一张不剩。

陈建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眼眶深陷，西装领口皱成一团，面前只放了一只豁了口的白瓷茶缸。

顾念念和赵小云坐在正中。长桌上摆着那张四开大红格宣纸，上面墨迹干透，正是前天列出的责任连带对照表。

会议一开始，陈建华突然举起手站了起来。

“郑主任，各位代表，昨天的材料我有疑义！”陈建华指着记录员桌上的牛皮纸袋，声音有些沙哑，“平川到泽州，大雪封路两三天，班车全停了。这份证明材料昨天上午还在平川档案股，下午就能盖着大印送到泽州？平川农机局跟天海在一个县里，穿一条裤子！这材料根本不是正常公文流转，是他们私下串通好的假公函！”

会场里几个原本低着头的代表抬了抬头。

郑主任端坐着没动，目光落向顾念念。

顾念念没有辩解，只抬起右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直坐在后排长凳上的许杨站起身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手里拿着几张淡黄色的邮电局收寄底单。

许杨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将底单轻轻压在郑主任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平川县农机局档案股与天海厂共同签认的送件交接单。”许杨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极清，“材料由档案股孙股长亲手装袋、三方签字后，交林小北同志以邮政联络员身份专递送达。沿途经过山底、西岭两处检查站，登记册上均有盖章记录。泽州工业局办公室签收时，油纸包封口完好，铅封未动。”

许杨抬眼看向陈建华：“全套手续公对公流转，档案股孙股长的印章更是省农机局统一配发的防伪钢印。陈经办若有疑问，我现在就可以陪你去泽州邮电局查调挂号专递的对端存根。”

陈建华的手指抠在桌沿上，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会场里彻底静了下来，再没人接他的话茬。

郑主任收起邮电单据，取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擦了擦镜片。“事情查清楚了。材料来源合规，公章真实有效。陈建华同志散布的旧表属于违规私改，此事省农机局会另行行文通报。”

他把双手交叠按在桌面上，环视全场：“五地一百二十套农机动力改装，是今冬全省农机系统的大事。原有的无责任竞价模式全部作废。各修配站要买什么、要怎么买，全省统筹，必须立规矩。”

郑主任指了指桌上那张天海制作的大红格大表：“天海厂拿出来的这套责任对照法，思路很对。谁供货、供什么零件、配件牌号是什么、在路上碰坏了谁赔、到了田里坏了谁修，必须白纸黑字写在前面。基层修配站经不起折腾，公家的钱更经不起打水漂。”

工业局记录组长立刻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印好的一叠空白大表格。

纸质厚实，顶头印着一行黑体铅字：《五地冬修改装配套件供货验收对照表》。

这行字下面，清清楚楚分成了七大栏目：供货单位、单台定标价、零件标准与材质说明、批次交付时限、长途路损全责认定、现场故障二十四小时抢修承诺、违约按日赔偿比例。

除了表头格式换成了会议正式抬头，里面的每一条规程、每一个责任划分，完全照搬了天海前天拿出的底本。

记录员把大表一份一份发到各家代表的面前。

谷阳修配厂老站长孙守田头一个拿过毛笔。他在“零件标准与材质说明”那一栏下面，用浓墨添了一条注记：“齿轮副必须具有表面淬火倒角，凡有直角接刀硬伤者，全箱退回。”

孙守田写完，又在“批次交付时限”一栏后头补了一行小字：“每箱标明生产批次、装配人员、检验员和发运日期，出了故障追得到人。”

老人把笔递给旁边的临河周干事。

周干事接过毛笔，沾饱了墨汁，在“批次交付时限”一栏后头，用力写下两个大字：“违约退定金，并赔偿延误农时机耕费。”

写完这两行字，周干事吐了一口气，把表格重重推到桌子当中。

五地代表围在桌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细节。山北代表加上了“分批装车验收”，望湖代表则在路损一栏填上了“必须采用三层浸蜡防潮包装”。

原本一张被陈建华用来压价搅局的旧表格，转眼间变成了套在所有供货方脖子上的铁规矩。

陈建华瘫坐在椅子上，公文包滑落在脚边。

赵小云坐在顾念念身边，看着代表们在天海制定的规矩下一条一条补全细节，眼眶有些发热。她悄悄从提包里拿出一只红蓝铅笔，按照新表的规程，在天海的生产调度账本上快速核算着第一批次的工时。

顾念念神情依然很平静，脊背挺直。她拿出天海机械厂的铜柄公章，放在红格宣纸右下角的落款处。

上午十一点，工业局记录组长整理好了最终定稿的统配合同草案。

“规矩立下了，各站按实际需求填报首批签约意向。”记录组长拿起名单，大声念道，“第一家，山北县农机修配站。”

山北代表站起身，拿着两份意向书走上前来。他走到桌子中间，把材料拆成了厚薄不等的两叠，一份推给顾念念，另一份却转头递向了瘫在后排的陈建华。

陈建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桌上的提货单拍在案板上：“山北要十六套现货！今天下午就能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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