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多方博弈

郝经代汤国出使蒙古王庭，将易逐云所写陈情书呈了上去，久久不得回应。

过得十余日，仍未获乃马真召见，不由心下焦急。

付镇岳比他更急。

又过数日，驿馆房中被人塞进一封书信。付镇岳拆开看时，原是密探老狗送来的情报。

那老狗先前带着孟清棠从鄂州北上，到真定府见了易逐云。孟清棠被聘为汤国骑将，老狗则被派往哈拉和林，建立秘密情报据点。

情报所言大略：蒙古朝堂之上，为汤国归附之事吵成一团。以奥都剌合蛮为首的乃马真一系及少数宗王，认为易逐云已然臣服，应当答允汤国归附；以镇海、粘合重山为首的一众文官，以为此事需慎重，若轻易答允，便是助长叛贼气焰；托雷一系的宗王集团，则称易逐云公然造反立国，还挟持宗王忽必烈，理应即刻起兵南征。三方争执不下，乃马真态度不明，只说先办妥大汗葬礼，其余诸事暂且搁置。

偏巧此时，蒙古国师金轮法王返回王庭，在朝堂上将易逐云扯旗造反、劫掠汉地豪绅、屠戮蒙古兵卒、抄没蒙古人产业、扫灭密宗寺庙、公然叫嚣“杀鞑”等种种“恶行”，一一历数。

满朝文武无不大怒，宗王集团更是纷纷叫嚣，要屠灭汉地，鸡犬不留。便是乃马真亲信奥都剌合蛮，也哑口无言，不再提接纳归附之事。

付镇岳看罢，迅速将情报拆作两部分，差人秘密送回中都。

他沉吟半晌，决意去找郝经商议。

郝经听罢，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才知晓，易逐云并非乃马真一党，自家王爷忽必烈竟是中计才归附汤国。

可易逐云偏派自己这个降臣出使，其中深意，难以揣测。

只是眼下已无暇细想。

蒙古朝堂一旦意见统一，必然大举南征，汉地定遭屠戮。

他虽忠于忽必烈，终究是汉人，这般惨状绝不能坐视。只得先为汤国筹谋，苦苦思索如何打破眼前的不利局面。

情报传到中都之时，易逐云早已回到大都督府。他看过两份密报，迅速召集黄药师、耶律燕、程英、王文统、李桢五人，共商对策。

黄药师听了前因后果，先前虽早知易逐云要投靠乃马真，却没料到这小子竟要让自己女婿再娶华筝。

虽觉易逐云行事无耻，但此刻身为首相，不得不站在汤国立场计较，便道：“如此看来，这一仗是避不开了。只得用你的老法子，撬动更多粮饷债务，及早布防，方有一战之力。”

李桢道：“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众人闻言，都望向他。

李桢又道：“那奥都剌合蛮是乃马真心腹，本是商人出身，靠着替乃马真皇后四处敛财，才坐到蒙古国财政大臣的位子。”

黄药师眼中精光一闪，道：“商人？交易！”

李桢道：“或可许以厚利，从中疏通。”

易逐云看向王文统，道：“以道，你怎么看？”

王文统道：“干臣所言，确是个突破口。只是即便贿赂成功，也只能暂缓蒙古南征之势，不能从根本解局。大都督要的十年和平缓冲，终究办不到。”

易逐云点了点头。

耶律燕道：“我瞧贿赂也未必靠得住。上次法蒂玛那婆娘，平白吞了咱们两万多贯钱，收了厚礼，却不办事，咱们拿她半点法子也没有。与其受人拿捏，倒不如真刀真枪打一场。趁着窝阔台新死，蒙古西征主力未归的空当，咱们抓紧赶造火器，未必就输了他们。”

易逐云又点了点头，问程英：“英妹，你呢？”

程英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自然听你的。”

易逐云笑道：“我还没说主意呢。”

程英面上更热，道：“我想，蒙古人敢说屠灭汉民，不过是欺汉人手无寸铁，只得任人宰割。若是百姓都有兵器，再加上师父、燕儿、以道先生、左都督诸位的谋划，还有大都督亲自统军迎敌，胜算应是不小的。”

易逐云笑道：“那便是两头都走。归附的路子接着试探，备战的事也加紧着手。”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黄药师道：“听你这话，难道另有别的主意？”

易逐云道：“我想到一个减税的法子。”

黄药师诧道：“减税？”

易逐云道：“正是。咱们将军械生意尽数垄断，刀枪剑戟、弓弩铠甲，全都卖给民间，也卖给大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自古以来，哪有国家敢私卖军械与民的？

李桢忙道：“万万不可！”

王文统也连连点头。

黄药师道：“百姓人人有了兵器铠甲，岂不是要天下大乱？敌人还没到，自己内部先乱了阵脚！”

易逐云道：“却也未必会乱。咱们汤国的县相，都是百姓自己推举的，四年一换，便如四年一轮更替。百姓过得好便留，过得不好，大可往别的县国谋生去，谁会没来由造反？尿还能憋死活人不成？”

众人一听，都觉有理。想起易逐云当初定下民选县相的规矩，果然有远见。县相既由民选，不由中枢任命，百姓自然怨不到中枢头上。

黄药师转念间便已明白，心中对这年轻人竟添了几分佩服，道：“只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恐怕这法子还没铺开，蒙古大军便先打过来了。”

易逐云想了想，笑道：“乃马真那妖后见了我那封低声下气的陈情书，只道能拿捏住汤国，却不知我易逐云岂是任人摆布的？筹码在我手里，偏是她想要的东西。这臭婊子遇上点难处，就把事儿给老子抛回来，那老子投她作甚？她不急，咱们急什么？大不了等蒙古人南征时，咱们集中兵力，狠狠打他一路，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知道咱们的价值，也知道打下来要付多大代价，那时再谈归附不迟。嘿嘿，到那时候，我就不信这群鞑子还能齐心！”

话虽粗鄙，道理却透！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当下又商议片刻，定下方略：军械由大都督府特许经营，只留火药配制工坊在官，其余尽数放给商号承办。大都督府出资持股，不插手日常经营，只择优采购。

只是这都是长远谋划，眼前蒙古大军的威胁，仍如利剑悬顶。人人都清楚，汤国最缺的便是时间。若能有十年太平光景，依着这套法度，汤国定然日渐强盛，到时稳胜蒙古，也不是甚么难事。

一时默然。

易逐云沉吟半晌，忽然笑道：“有了！那奥都剌合蛮不是替乃马真那臭婊子捞钱的么？咱们犯不着自己掏大把银钱去贿赂他，只消给他一个来钱快的法子，让他自己去捞蒙古人的钱便是！”

黄药师笑道：“既有这等好法子，咱们自己为何不用？”

易逐云道：“这法子太歹毒，能传能染，于百姓生计大有害处。汤国境内，断断容不得。谁敢私行，我定斩不饶！”

众人都知他鬼主意多，一听这话，都来了兴致。

易逐云将那法子细细说了。

众人听罢，个个目瞪口呆，都觉这捞钱的计策既巧妙又阴损，心想：真不知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计议已定，便由王文统执笔，分别写了给付镇岳与郝经的密信，差了快马，星夜送往哈拉和林。

次日，出使大宋的杨过传回讯息：大宋朝廷凑不出钱，至多只拿得出五十万贯。

原来杨过听闻师兄领兵打仗，便同小龙女赶去邯郸相助。待二人赶到，战事早已了结。易逐云便请他出使大宋，顺道往铁枪庙取回他父亲遗骸，回北安葬。

杨过此番没帮上忙，见师兄竟记挂着自己的私事，心中好生感激。他二人在古墓之时，便情同手足，这番差遣，自无推辞之理。

当下便与小龙女南下，径赴临安。

大宋朝廷却也委实为难。都道汤国大都督易逐云行事无赖，背信弃义。

占了襄阳，便如抓住了大宋卵袋。

满朝文武虽骂得厉害，却也知他击败忽必烈，极善用兵，行事更是无所忌惮，比忽必烈还要难缠百倍。因此也只得与他讲和。

至于借钱一事，虽说有借条，还附些许利息，可大宋一年岁入不过数千万贯，哪里拿得出五百万贯？

易逐云送信与杨过，叫他转告大宋皇帝：我在河北一地，便能借得出六百万贯。你大宋万里江山，却说拿不出五百万贯？五百万贯分文不能少，有借必还。一时凑不齐，便分期慢慢凑。几时凑足五百万贯，汤军几时撤出襄阳。否则，汤国便归附蒙古，联兵南下。我亲率二十个野战军团来临安，当面来借。借了便是友邦，我替你大宋挡住北兵。

其实汤国哪里有这许多野战军团？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大宋君臣：不借钱，便联蒙古打你。

杨过接到书信，拆开看罢，心说自己虽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比起师兄来，品行竟还高出一筹。可想到自己老杨家祖上，世代被大宋朝廷坑害，又不禁暗爽，只觉五百万贯还借少了，该要他一千万贯才是！

另一边，哈拉和林的郝经，早已着手行事。他先去拜见忽必烈的母亲唆鲁禾帖尼，说道忽必烈虽战败，却安然无恙，且与易逐云结为异姓兄弟，易逐云尊忽必烈为兄，礼待甚厚，荣辱与共。随后又去拜见国师金轮法王，也是这般说辞。二人都不置可否，郝经却觉此事已有几分指望。

过得数日，老狗又送来情报。

蒙古朝堂之上，汤国归附之事，再度有人提起。这一回，托雷一系的朝臣与部分宗王，态度竟有松动。

郝经大喜过望，这才明白易逐云为何偏偏派自己这个降臣前来出使。

待接到汤国大都督府的密信，郝经更是喜不自胜，握着付镇岳的手道：“付统领，大都督真乃天纵奇才！此计大妙！大妙！”

付镇岳却摸不着头脑，道：“妙在何处？”

郝经笑道：“这长生天生肖六合彩，便是敛财的利器。层层代理下去，比赌博厉害十倍，比劫掠还隐蔽！中了奖的，只当是长生天赐福。妙极！妙极！那奥都剌合蛮贪财好利，怎会拒绝？哈哈哈！”

付镇岳忙嘘了一声。

郝经这才压低声音道：“咱们手头还有几千贯，大都督又送来一万贯，叫咱们先去找法蒂玛联手，先经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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